葉玖攥著玄醫毒老給的油浸羊皮紙,沿著護城河根的陰影走。夕陽把城牆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她青布衫的下襬上,帶起晚風吹來的河泥腥氣,混著岸邊小吃攤飄來的炸油條香氣,裹著京城初夏的燥熱黏在皮膚上。她指尖在袖中摩挲著那片羊皮紙,上面用炭筆勾著歪歪扭扭的路線,終點標註著三枚黑色指印,那是青冥谷代代相傳的標記,指向黑市一年一度的禁藥交易會。
體內的寒毒隱隱動了一下,沿著經脈泛起一絲冷意,像是細小的冰針擦過骨縫。葉玖垂眸按住腕骨,指尖的溫度一點點降下來,每一次波動都在提醒她,三個月後就是下一次毒發的日子,她沒有多餘的時間浪費。她融合現代歷史學研究生的記憶,又學了原身十五年的醫毒本事,卻始終查不出體內蝕骨寒的來源,只有師父說,這毒是人工特製的,源頭在京城,只有一年一度的黑市禁藥交易會,才可能找到同款毒料。
轉過護城河邊的歪脖子老槐樹,前面就是暗巷入口,守在巷口的青皮漢子光著膀子,胸口紋著青龍,手裡轉著兩枚鐵膽,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眼睛像鷹一樣掃過每一個往這邊走的人。葉玖走到近前,從懷裡摸出一枚半舊的銅錢,按規矩遞了過去。銅錢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冥”字,是青冥谷在黑市的通行信物。
漢子瞥了一眼銅錢,接過塞進懷裡,朝巷子深處偏了偏頭,沒說話,手上鐵膽轉得更快了。巷子裡飄著潮溼的黴味,兩側都是廢棄的民宅,牆根生著深綠色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腳下的青石板縫隙裡滲著汙水,冰涼的潮氣浸透了布鞋鞋底。走到巷子盡頭,一面封閉的磚牆擋在面前,牆上有一道半人高的狗洞,洞口守著另一個漢子,遞進去一個刻著相同印記的木牌,磚牆就從中間往兩邊推開,露出後面首通地下的石階。
石階往下走了足足三十六級,空氣越來越冷,混雜著各種奇怪的味道,有熬藥的苦味,有麝香的異香,還有血的腥氣,各種味道攪和在一起,鑽進鼻腔,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走到石階底部,前面豁然開朗,是一個足有半個足球場大的地下石室,西壁點著牛油巨燭,火光跳躍,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堂堂的。石室中間擺著一排排長長的木案,上面堆著各式各樣的藥材、兵器、密信,甚至還有囚犯,穿著黑袍的買家賣家穿梭其間,壓低了聲音討價還價,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每年一度的禁藥交易會,都是這麼規矩,蒙面交易,不問身份,銀貨兩訖,概不負責。這裡賣的都是官面上禁絕的東西,從製毒的原料到取人性命的毒藥,應有盡有,也只有在這裡,才可能找到葉玖要的東西。
葉玖把一頂半舊的帷帽拉下來,遮住大半張臉,沿著木案慢慢走,手裡捏著一小袋特製的銀粉,這是師父給她的,銀粉碰到蝕骨寒同源的毒物,就會變成灰藍色。她走過擺滿毒蛇猛獸的木案,蛇類的腥氣撲面而來,竹簍裡的竹葉青吐著信子,冰涼的鱗片蹭著竹壁發出沙沙聲響。又走過放著各色禁藥的攤位,瓷瓶碰撞發出叮叮咚咚的輕響,攤主穿著黑袍,露出來的手指上佈滿了厚厚的繭子,聞到葉玖身上淡淡的藥香,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磨藥,藥碾子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一路走來,銀粉都沒有變色,葉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如果在這裡都找不到毒源,那她不知道還要去哪裡找。她按照羊皮紙標註的位置,往石室最深處走,那裡是黑市留給大主顧的私密區域,尋常散客進不去,門口守著兩個帶刀的護衛,刀把上纏著黑色的布條,刀出鞘一半就能聞到鏽味混合著血腥味。
葉玖拿出師父給的第二枚信物,一塊墨玉令牌,遞了過去。護衛接過令牌,摸了摸刻在背面的紋路,點了點頭,側身讓開入口。裡面空間小了很多,靠著牆壁擺著一個個帶鎖的木櫃子,每個櫃子都標著編號,賣家把貨放在櫃子裡,買家自己看貨,談成了把錢留在原處就能取貨,全程不需要見面,這是黑市最高級別的保密交易。
空氣中硫磺和硝石的味道更重了,這裡賣的都是最頂級的禁貨,尋常人連聽都沒聽過。葉玖順著編號一個個找過去,指尖按在每個櫃子的鎖孔上,指尖沾著一點銀粉,只要櫃門開啟,銀粉就能接觸到裡面的氣味,就能試出有沒有她要的東西。走到最裡面靠牆的櫃子,編號是七十三,櫃門虛掩著,沒有鎖,葉玖心裡一動,推門走了進去。
櫃子裡比外面更冷,一股透骨的寒氣從裡面飄出來,葉玖指尖的銀粉瞬間變成了淺灰藍色。她眼睛亮了,果然在這裡。她關上門,擋住外面的光線,從懷裡掏出那一小袋銀粉,全部倒在手心,銀粉一飄進空氣中,顏色越來越深,最後變成了純正的灰藍色。
毒性就在這裡,和她體內的蝕骨寒一模一樣。
她順著寒氣的來源找過去,在櫃子底部的暗格中摸到一個溫潤的青瓷瓶,入手冰涼,像是捧著一塊冰。暗格邊緣積著薄薄一層灰塵,看得出來,這個瓶子放在這裡己經有些日子了。葉玖輕輕拔掉瓶塞,一股極淡的冷香飄出來,順著呼吸鑽進肺裡,體內原本安分的寒毒瞬間瘋狂躁動起來,像是遇到了同類,在經脈裡衝撞著,冷意瞬間從心口蔓延到西肢百骸,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指尖差點握不住瓷瓶。
就是它,寒髓煙。師父說過,只有萬毒門秘製的寒髓煙,才能養出蝕骨寒這種奇毒,這個瓷瓶裡裝的,就是她要找的毒源。她把瓷瓶塞進懷裡,瓷瓶的冷意隔著衣衫貼在皮膚上,激得她皮膚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她剛要轉身出去,就聽到外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還有男人壓低的說話聲,越來越近,走到了七十三號櫃子外面。
“仔細搜,剛才守門的說,有個生臉的女人進來了,說不定是哪個對頭派來的探子。”
“知道了,頭說了,這批貨要是出了問題,咱們所有人的腦袋都保不住。”
鑰匙碰撞的叮噹聲響起,一個個櫃子被開啟,搜查的聲音越來越近。葉玖屏住呼吸,貼著牆壁站著,心跳在胸腔裡咚咚作響,她掃了一眼櫃子裡的空間,一側堆著半人高的貨包,都是用粗麻布裹著的大件貨物,中間有一道半尺寬的縫隙,剛好能容下一個人。
她矮身鑽進去,擠進貨堆縫隙裡,麻布粗糙的紋理蹭著臉頰,帶著一股黴味和菸草味,她儘量把身體貼緊貨包,屏住呼吸,連動都不敢動。外面的腳步聲停在了七十三號櫃子門口。
“這個櫃子門開著,進去看看。”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牛油燭的光亮透了進來,掃過貨堆底部,葉玖按住腰間藏著的毒針,指尖扣住針尾,只要被發現,她只能拼死殺出去。腳步聲在櫃子裡響了兩下,停在暗格邊。
“暗格被開啟過,東西呢?”一個聲音驚道。
“慌什麼,主人說了,樣品本來就放在這裡給買家試的,那個女人說不定就是來看看的,拿了也沒用,沒配方煉不了。”另一個聲音沉穩下來,“剛才我在入口問過了,那個女人看著就是個懂藥的,應該是哪個藥商派來探路的,不會拿樣品。”
“那現在怎麼辦?”
“等買家過來驗貨,這批貨是定金早就付了的,今晚就要交出去。對了,你記住,這批貨要交給林家的人,就是京城那個第一商賈林家,下月十五之前,整批貨都要送到攝政王府,半刻都不能誤。”
葉玖在貨堆縫隙裡,渾身一僵,懷裡的瓷瓶更冷了,冷意順著胸口浸進骨頭裡,她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粗麻布外面,男人整理著貨包,粗糲的麻布蹭著她的肩頭,牛油燭的暖光透過麻布縫隙,在地面投下晃動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