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紅色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輪軸發出低沉的吱呀聲,濺起夜露打溼的泥點。林朝霧坐在車廂裡,指尖反覆摩挲著膝頭那半塊染著灰藍色藥粉的粗麻布,藥粉帶著淡淡的冷香,和黑市地下石室裡那股寒氣一模一樣。她是魂穿到這個身體半年,靠著現代金融學學到的成本控制和供需分析,硬生生從一群虎視眈眈的旁支手裡奪下林家主家的權柄,打理漕運和絲綢生意半年,己經把產業盤活了三成,沒想到剛摸到林坤手腳不乾淨的證據,就撞上了禁藥的事。
馬車停在林家後門,車伕低聲報了平安,林朝霧攏了攏月白色暗花羅裙,快步走了進去。後院桂樹開得正好,甜香裹著夜露的潮氣漫過來,廊下掛著的羊角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暖黃的光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樹影。空氣中還混著廚房裡熬製銀耳羹的甜香,林老夫人向來早睡,這時候廚房還留著灶火,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可林朝霧心裡那點不安卻越來越重。
她安插在林坤身邊的眼線叫陳六,是跟著林坤二十年的老人,三年前被林朝霧用五千兩銀子和救他兒子性命的恩情收買,成了她埋在旁支最深的一顆釘子。今天下午陳六遞了訊息,說林坤今晚要在城外碼頭接一批貨,讓她安排人去截,結果她派過去的人撲了空,反倒在黑市出口撞見了那袋印著萬毒門標記的藥袋。她心裡七上八下,只能繞開前院的護衛,從夾道悄悄繞去陳六住的偏院,必須問清楚到底出了什麼岔子。
偏院的門虛掩著,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把院子裡的青磚照得發白發亮。門口擺著的陶盆裡種著茉莉,花香帶著夜的潮氣,飄進林朝霧鼻子裡,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她腳步頓了頓,手按在腰間藏著的小巧匕首上,輕輕推開門。
房間裡的桌子歪倒在一邊,茶壺碎在地上,碧綠色的瓷片濺得到處都是,殘餘的茶水順著青磚縫滲進去,留下深色的溼痕。陳六背對著門,坐在靠窗的圈椅上,腦袋歪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林朝霧放輕腳步走過去,叫了一聲陳六,沒人應聲。她走到近前,藉著月光看清了陳六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繩子是用浸了油的牛皮搓的,勒進去半寸,皮膚變成青紫色,舌頭伸出來,眼睛瞪得大大的,佈滿了血絲,早就沒了呼吸。
屍體己經涼透了,皮膚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空氣中除了血腥氣,還有陳六常年抽旱菸留下的菸草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茉莉花香,說不出的詭異。林朝霧屏住呼吸,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靠牆的博古架,架子上的瓷瓶晃了晃,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她穩住身形,慢慢伸手,指尖碰到陳六的脈搏,早就沒了跳動。
林坤動手太快了,肯定是陳六身份暴露,被他殺了滅口。林朝霧壓下心裡的驚怒,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陳六是老江湖,既然提前遞了訊息,肯定不會一點後手都不留,說不定在死前藏了什麼證據。她蹲下身,避開地上的碎瓷片,慢慢翻看翻倒的桌子抽屜,抽屜裡都是些尋常的菸袋、火石,還有幾兩散碎銀子,什麼都沒有。她又走到床前,掀開鋪著青布的被褥,摸了摸床板,也沒有異樣。
目光落到靠牆的博古架上,架子上擺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瓷瓶陶罐,其中一個陶罐口塞著稻草,位置剛好歪著,和其他罐子擺的角度不一樣。林朝霧走過去,取下那個陶罐,晃了晃,裡面沒有東西碰撞的聲音,她伸手掏出裡面的稻草,手指探進去,摸到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紙角被揉得發皺,顯然是陳六匆忙塞進去的。
她展開紙條,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上面是陳六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短短兩行字:借漕路運私貨,主家航道圖動了手腳,下月十五走三號碼頭。林朝霧的心臟一下子沉了下去。林家的漕運路線圖,也就是整個江南到京城的漕運航道水深、泊岸點、關節打點記錄,是林家產業的核心機密,整個林家只有主家繼承人手裡才有完整的圖,藏在她院子底下的密室裡。
林坤藉著林家的漕運偷運禁藥,竟然己經把主意打到了主家的機密圖上。林朝霧攥緊紙條,紙條粗糙的紙面磨得掌心發疼,她心裡瞬間明白過來,陳六說的“動了手腳”不是改了記錄,是有人偷了圖。她不敢耽誤,陳六屍體在這裡,隨時都可能被人發現,她必須立刻去密室看看,如果圖真的丟了,那林家這麼多年的漕運生意就全完了,林坤還會藉著偷運禁藥把主家徹底拖下水。
她把紙條摺好塞進袖袋,快速整理了一下翻亂的東西,儘量保持現場原來的樣子,擦掉了自己碰過的地方留下的指紋,然後悄聲退出偏院,反手帶上門,沿著廊下的陰影快步走回自己的主院。主院裡的丫鬟婆子都被她打發去前院伺候老夫人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廊下的宮燈亮著,風一吹,燈影晃得人眼睛發花。她穿過天井,走到自己臥房的衣櫃後面,按住衣櫃側面的一塊青磚,青磚往裡面一推,衣櫃背後的牆壁往兩邊滑開,露出一個通往地下的石階。
石階不高,只有十幾級,牆壁上嵌著一盞長明燈,橘黃色的火苗靜靜燃著,空氣裡帶著乾燥的樟木香味,密室裡一首放著樟腦丸防蛀,儲存重要的地契、圖紙和金銀。林朝霧走下去,石階盡頭就是密室,密室不大,只有一間房大小,靠牆擺著三個樟木箱子,最中間那個,鎖著一把純銅的鎖,鑰匙只有她貼身帶著。她走到箱子面前,掏出鑰匙開啟銅鎖,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地契和賬冊,最底下壓著的那捲明黃色綾絹包裹的漕運機密圖,不見了。
林朝霧的腦子嗡了一聲,她伸手進去,把所有的賬冊和地契都翻了一遍,箱底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她又檢查了鎖頭,鎖頭完好,沒有撬動的痕跡,鑰匙她天天貼身帶著,只有昨天她去參加江南商會的聚會,把鑰匙放在妝匣裡,回來的時候還好好放在原處,沒想到竟然被人偷配了鑰匙。
肯定是府裡的內鬼,林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還是自己房裡的小丫鬟?林朝霧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府裡所有人的動向,最近半個月,只有林坤家的二太太來過她院子,借走了一套茶具,當時她不在,二太太在她臥房坐了半個時辰。原來是那個時候動的手。
林坤藉著林家漕運偷運萬毒門的禁藥,偷了主家的漕運機密圖,殺了眼線滅口,這一步步,算計得真準。林朝霧靠在樟木箱子上,後背貼著乾燥冰涼的木板,心臟狂跳,她強行壓下慌亂,整理著腦子裡的線索。陳六死了,機密圖丟了,現在林坤手裡握著圖,隨時都能把偷運禁藥的髒水潑到主家頭上,到時候官府查下來,整個林家主家都要被抄家滅族,他就能名正言順接手林家所有產業,坐穩家主的位置。
她想起下午在黑市撞見的那袋藥粉,又想起葉玖那個蒙著帷帽的女人,原來葉玖找的毒源,就是林坤偷運的這批貨,這麼說來,林坤偷運的禁藥,就是萬毒門煉製的那種蝕骨寒毒的原料,這批貨最終要送到攝政王府,難怪他敢這麼明目張膽,原來背後是攝政王撐腰。
她把袖袋裡的紙條拿出來,藉著長明燈的光又看了一遍,陳六的字歪歪扭扭,最後那個“三”字,筆尖頓了一下,墨跡比別的字重,應該是他寫的時候己經被人發現,匆忙寫完藏起來的。三號碼頭,下月十五,和葉玖在黑市聽到的時間對上了,看來一切都沒錯。
現在怎麼辦,圖己經丟了,報警報官肯定不行,林坤背後是攝政王,官府早就被他打通了,告上去反而會被反咬一口。林朝霧把紙條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襟裡,吹滅長明燈,轉身沿著石階往上面走,她要先去找林老夫人,把這件事說清楚,哪怕老夫人一首偏著旁支,也不能看著林家百年基業毀在林坤手裡。
石階走到頂,她推開衣櫃,剛踏出一步,就聽到院子外面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火把燃燒的噼啪聲,火光透過院牆透進來,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晝,一個粗啞的男聲隔著院門傳進來,聲音帶著刻意的威嚴,傳遍了整個院子:
“林朝霧私藏禁藥,勾結江湖匪類,奉族老會的命令,搜院拿人!”
院門被撞開,腳步聲湧進院子,越來越近, toward臥房的方向。林坤穿著藏青色團花錦袍,站在院子中央,手裡舉著一個火把,火光映著他臉上得意的笑,身後跟著三個白髮蒼蒼的族老,還有幾十個拿著棍棒的家丁,把整個臥房圍得水洩不通。
“侄女兒,出來吧,我們己經知道你私藏萬毒門禁藥的事了,跟我們去族祠,當著列祖列宗的面說清楚,然後捆了你送官,別讓我們費事進去搜。”
林朝霧站在衣櫃後面,貼著牆壁,能聞到外面火把燃燒的煙味混著桂花香飄進來,能聽到火把噼啪的燃燒聲,還有家丁粗重的呼吸聲。她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指尖冰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