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噼啪聲混著家丁粗重的呼吸,順著院牆縫鑽進衣櫃縫隙,林朝霧貼著冰涼的磚牆,指尖按緊了腰間那柄半尺長的短匕。皮革刀柄磨得掌心發澀,巷口桂樹的甜香混著松脂燃燒的煙火味湧進來,嗆得她喉嚨發緊。她屏住呼吸,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林坤的腳步聲慢悠悠踩過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侄女兒,躲什麼?”林坤的聲音帶著笑意,穿過雕花木門飄進來,“你私通江湖匪類,偷賣家族漕運私貨,族老會都己經定了罪,乖乖出來受縛,我還能留你一個全屍。”
林朝霧微微偏頭,透過衣櫃縫隙看向門外。火把的光把林坤藏青色團花錦袍照得發亮,三個族老縮在廊下陰影裡,一個個垂著腦袋,沒人敢說話。林家旁支早就被林坤餵飽了,這些族老本就是他找來站臺的棋子,什麼族老會定罪,不過是他手裡的刀,要砍了她這個主家繼承人罷了。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算,後院水門的護衛李忠,三年前兒子得了肺癆,她請了最好的大夫,還墊了五百兩銀子的藥費,這人一向重恩,說好了今夜只要動手,就給她留半個時辰的出路。她提前給了李忠一千兩銀子的安家費,就算林坤事後追究,他也早就帶著家小出了京城,不會有性命之憂。現在只要從密道出去,穿過西跨院就能到後院水門,跳上早就停在那裡的小舢板,順著護城河就能出京城。
林朝霧慢慢吸氣,把胸口的慌亂壓下去,她在現代跑過校運會八百米,也在談判桌上跟不講理的供應商掰扯過三個小時,這點陣仗還嚇不倒她。她悄悄把密道蓋板推開一條縫,灰塵帶著乾燥的樟木味撲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她輕輕往下縮,蓋板合上的瞬間,剛好聽到林坤的人撞開了臥房的門。
木板撞擊牆壁的悶響傳來,跟著就是花瓶摔碎的脆聲,林坤冷笑的聲音順著石板縫隙傳下來:“搜,翻遍整個院子也要把她找出來,我就不信她能插翅飛了。”
密道狹窄,只能容一個人彎腰走,牆壁上滲著潮氣,冷得像冰,蹭得林朝霧胳膊發麻。她摸出懷裡藏著的火摺子吹亮,橘紅色的光映著前面狹窄的通道,腳下鋪著的青磚凹凸不平,是早年林家避禍修的密道,除了歷任主家繼承人,沒人知道入口在哪裡。她憑著早上記熟的路線,一步步往前走,轉過兩個彎,就摸到了西跨院柴房的出口蓋板。
她推開蓋板,從柴堆裡鑽出去,柴房堆著乾透的梧桐木柴,帶著乾燥的木質香氣,外面的護衛腳步聲往臥房方向去了,柴房裡靜得能聽到柴火堆里老鼠跑動的窸窣聲。她拍了拍身上沾的柴屑,推開柴房側門,貼著牆根往後院水門走。
月亮躲進雲層裡,整個後院黑沉沉的,只有水門那邊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李忠果然守在那裡,看到她過來,趕緊揮了揮手,聲音壓得極低:“大小姐,船停在外面蘆葦叢裡,你快走吧,他們搜過來也就半炷香的功夫。”
燈籠暖黃的光照著李忠佈滿皺紋的臉,他手裡攥著林朝霧給的銀票,指節都捏得發白。林朝霧點點頭,剛要跨出去,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大喝:“站住!”
一支箭擦著她耳邊飛過去,釘在水門的木門上,箭尾嗡嗡震顫,發出細碎的嗡鳴。林坤帶著人追過來了,火把排成一條線,把整個後院照得亮如白晝,火光中能看到林坤臉上陰狠的笑:“我就知道你買通了李忠,這叛徒,早就被我盯上了。”
李忠臉色煞白,轉身要擋在林朝霧面前,林坤身邊的護衛抬手就是一刀,刀光閃過,李忠哼都沒哼一聲,首首倒了下去,鮮血順著青石板流過來,帶著甜腥的熱氣,漫到林朝霧鞋邊。林朝霧指尖冰涼,她知道現在不能停,一停就是死路一條,她咬咬牙,翻身抓住水門外面的繩索,順著往下滑,下面就是護城河,河水帶著深秋的寒氣,漫上來能凍透骨頭。
她剛滑到一半,身後就有追兵衝上來,刀劍劈砍繩索的脆響傳來,有人舉著刀往下砍,刀鋒掃過她後背,破開了羅裙,割開了皮肉,滾燙的血瞬間滲出來,疼得她眼前一黑,差點鬆了手掉下去。她咬著牙,舌尖頂著上顎,硬生生把疼呼憋了回去,手抓緊繩索,一蕩就落在了早就停好的小舢板上。
舢板晃了晃,她扶著船舷彎腰,伸手解了纜繩,後背的傷口火辣辣疼,每動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刮骨頭。她抓起船槳,用力往護城河下游劃,河水冰冷,濺在她手上,凍得骨頭髮疼,血腥味順著風飄出去,引來岸邊追兵的呼喊。箭一支支射過來,落在她身邊水裡,濺起高高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裙襬。
林朝霧低著頭,身體伏在船槳上,儘量把後背縮起來,手臂用力划著,舢板順著水流往下飄,很快就穿過了護城河的水門,出了京城城牆。追兵的呼喊聲越來越遠,只剩下河水拍打著船舷的嘩嘩聲,還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後背的血浸透了中衣,黏在傷口上,涼一陣熱一陣,她咬著牙,把船劃到了岸邊,棄船上岸,往城郊荒山的方向走。
她知道林坤肯定不會放過她,一定會派殺手追出來,城裡的客棧和朋友家都不能去,只能先躲在城郊破廟裡,等天亮了再想辦法聯絡江南商會的人。這條路她以前跟著林家商隊來過,半山腰有座廢棄的山神廟,早就沒人上香了,平時只有砍柴的獵戶偶爾歇腳,不容易被發現。
山路崎嶇,落葉鋪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深秋的夜風吹過來,帶著山間草木的涼氣,吹得她傷口發疼,渾身都在打顫。血還在流,順著後背往下淌,浸透了裙襬,滴在落葉上,暈開深色的印子。她扶著樹幹一步步往上挪,眼前一陣陣發黑,只能憑著記憶往破廟的方向走,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一點點流失,再找不到地方躲著包紮,不用殺手動手,她自己就要失血暈過去了。
轉過一片松樹林,遠遠就看到了破廟的飛簷,殘破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林朝霧心裡一鬆,咬著牙加快腳步,推開門走了進去。破廟裡瀰漫著陳年灰塵和雨水黴爛的味道,供臺上的山神雕像缺了半個腦袋,落滿了鳥糞,牆角堆著乾柴,是之前獵戶留下的。她關上門,用一根斷木棍頂住門閂,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冰冷的木門,終於能緩一口氣。
她從懷裡摸出提前準備好的金瘡藥和乾淨麻布,這些都是她出門慣常帶的,沒想到今天用上了。她側過身,伸手想去解後背的衣帶,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額頭瞬間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落在衣襟上,暈開淺色的印子。
風從破廟的窗欞吹進來,帶著外面山草的清苦味,吹動她散亂的鬢髮,她剛咬著牙撕開染血的中衣,準備上藥,就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風吹草動的聲音,是靴子踩過乾落葉的沙沙聲,一步一步,很慢,很穩,正朝著破廟門口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