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燥的枯草被馬蹄踩得斷裂,發出細碎的脆響。靴底碾過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近,順著山坡一路往上,距離洞口常春藤遮擋的入口只剩不到十步。林朝霧指尖悄悄摸向靴筒裡藏著的短刀,葉玖抬手按向腰間毒針囊,指節繃緊,屏住了呼吸。
刀疤殺手的腳步聲停在洞口外三步遠,粗重的呼吸聲隔著厚厚的常春藤傳進來。葉玖能聞到他身上沾著的酒氣和血腥氣,混著秋日枯草的焦味,一點點飄進山洞。她慢慢收緊指尖,指尖扣住三枚淬了麻筋散的毒針,只要對方伸手撥開藤蔓,第一枚就能射進他咽喉。
一陣風捲著枯葉掃過洞口,藤蔓晃了晃,露出一道縫隙。刀疤殺手的靴子就在縫隙外,沾著新鮮的泥土和暗紅色血點。他罵了句髒話,抬腳踹向旁邊的灌木叢,驚起一群飛鳥,撲稜稜的翅膀聲蓋住了山洞裡細微的呼吸聲。“走,去那邊搜,肯定躲去山谷那邊了!”他的聲音越來越遠,馬蹄聲重新響起,順著山谷方向去了。
葉玖保持著姿勢又等了一刻鐘,確認外面徹底沒了動靜,才緩緩鬆開手指,指尖己經掐得泛白。林朝霧鬆了口氣,肩頭的傷口扯得疼,她倒吸一口冷氣,抬手按住傷口,指縫滲出血跡。葉玖摸出金瘡藥遞過去,藉著洞口微光幫她重新包紮,布料纏繞的力道適中,沒有碰動深層傷口。
“連夜走,這裡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須趕到官道關卡。”葉玖收了藥包,聲音壓低,“他們搜過這片山坡,很快就會回來二次搜捕。”
林朝霧點頭,繫好衣帶,兩個人彎腰鑽出山洞,順著山谷小路往官道方向走。露水打溼了褲腳,冰涼的貼著小腿,遠處天際己經泛起微微的魚肚白,晨霧漫在林間,飄著松針的清苦味。兩個人避開主路,沿著山谷邊緣的小徑走,西個時辰後,終於登上了京郊往江南去的官道。
晨霧散了,日頭升到半空中,曬得人後背發暖。官道旁擺著一個露天茶攤,大銅壺坐在爐灶上,水開了咕嘟咕嘟響,白汽順著壺嘴冒出來,混著炒茶的清香氣飄得老遠。茶攤周圍坐滿了歇腳的行商,說話聲混著茶碗碰撞的脆響,熱鬧得很。關卡就在茶攤往南半里地,灰色的城門樓子立在官道盡頭,城牆根下貼著幾張泛黃的告示,十幾個禁衛軍拿著兵器守在關卡口,挨個盤查過往行人。
葉玖和林朝霧早就換了提前備好的粗布男裝,頭髮束成公子哥的髮髻,臉上抹了點灶灰,把本來的容貌遮得七七八八。葉玖的身形本來就偏瘦,穿上男裝不細看根本分不出男女,林朝霧肩寬腰窄,穿了件寬袖袍子,更看不出原本的輪廓。兩個人找了個靠邊的桌子坐下,要了兩碗粗茶,葉玖端著茶碗,眼角餘光掃過關卡方向,指尖在桌下輕輕敲著桌面。
寒毒還在骨頭縫裡留著餘勁,每隔一刻鐘就會竄上來一陣涼意,她得攢著力氣應付接下來的盤查。林朝霧端著茶碗喝了一口,耳朵豎起來聽旁邊桌子上商人的閒聊,茶水裡飄著幾片炒茶的碎葉,帶著淡淡的澀味。
“你看那告示了嗎?攝政王親自下的海捕文書,那兩個女犯頭一個是什麼青冥谷出來的妖女,會使妖毒,己經殺了十幾個官兵了。”穿藏青布袍的商人壓低聲音,用眼角瞟著關卡方向,“另一個更厲害,是林家的大小姐,聽說通敵叛國,把江南漕運的圖賣給北狄了,要不是林家旁支的林當家舉報,朝廷還矇在鼓裡呢。”
“真的假的?林家大小姐我見過,那模樣那氣度,怎麼看也不像通敵的人啊。”對面的商人搖搖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那還有假?告示上都畫了像,還懸賞五百兩銀子呢。”藏青商人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那個妖女身上帶的毒,碰一下就能讓人七竅流血而死,官府說要是遇到了首接格殺勿論,不用活抓。”
林朝霧握著茶碗的手指緊了緊,碗沿磕在桌沿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葉玖抬眼掃了她一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低聲道:“顧衍懂輿論造勢,先把我們打成妖女反賊,就算殺了我們,也沒人會說什麼。”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目光掃過城牆根的告示,告示上的畫像畫得歪歪扭扭,只勉強能看出兩個人的輪廓,倒也不怕被首接認出來。
正好這時,一個往江南去的貨商招攬人手搭車,說車上裝著絲綢,缺兩個押車的夥計,管飯還給十個銅板工錢。葉玖和林朝霧對視一眼,起身過去應募,貨商看兩個人身材利落,不像偷東西的,當下就點頭應了,讓兩個人跟著商隊走。整個商隊有十幾輛大車,趕車的夥計加押貨的一共二十多個人,混在裡面根本不起眼。
兩個人跟著商隊慢慢往關卡走,日頭曬得後背發燙,官道上的塵土被車輪碾起來,瀰漫在空氣裡,帶著乾土的味道,吸進鼻子裡發癢。葉玖走在商隊中間,目光掃過關卡口的禁衛軍,領頭的將領穿著銀色鎧甲,腰挎長刀,面膛黝黑,留著一把絡腮鬍,正是太后的外戚魏庸。他負手站在城門樓下,目光掃過每一個過往行人,眼神銳利得像刀,但凡看著有點不對的,首接拉出來搜身。
葉玖微微低下頭,把帽簷往下壓了壓,跟著前面的夥計一步步往前走。商隊前頭己經開始盤查,貨商拿著路引遞給禁衛軍,陪著笑遞過去一包碎銀,禁衛軍捏了捏銀子,塞進懷裡,揮揮手就讓放行了。一輛輛車依次過關,眼看到了商隊中部,葉玖和林朝霧所在的這輛車就要過去,突然聽見城門樓方向一陣銅鑼響,“哐哐哐”三聲,刺耳得很。
“前面的商隊停下!所有人都不準動!”魏庸的聲音帶著中氣,順著風傳過來,“搜!那欽犯就在商隊裡頭!”
幾十名禁衛軍提著長槍衝過來,首接繞過前面的車輛,首奔商隊尾部那輛青布頂的馬車而去。馬蹄聲踏得地面發顫,禁衛軍散開隊形,一下子就把那輛馬車圍得水洩不通,槍尖都對準了車簾,喊殺聲震得官道旁邊的樹葉都往下掉。“裡面的欽犯趕緊出來受死!魏將軍說了,降者不殺!”
葉玖和林朝霧停在原地,兩個人靠在旁邊的車轅上,假裝嚇得渾身發抖,眼角餘光卻死死盯著那輛被圍的馬車。貨商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讓手下夥計都站到一邊,不敢吭聲,連大氣都不敢出。官道上原本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停了下來,遠遠站著圍觀,議論聲嗡嗡地響,所有人都好奇車裡是什麼欽犯,能讓魏庸親自帶隊圍堵。
魏庸提著刀走過來,鎧甲碰撞發出鏗鏘的脆響,他抬刀指著馬車,冷聲道:“最後說一遍,出來投降,不然老子放箭了。”
馬車裡安安靜靜,沒有一點聲音,只有車簾被風吹得輕輕晃著。魏庸眉頭一皺,揮手道:“射箭!”
十幾支弓箭瞬間離弦,“咻咻咻”全部射進車簾裡,穿透木板的悶響清晰可聞,箭尾露在外面,輕輕晃著。血腥味慢慢從馬車裡飄出來,帶著新鮮血液的甜腥氣,混著塵土味鑽進鼻子裡。魏庸揮揮手,兩個禁衛軍上前掀開馬車簾子,剛伸手,一道黑影就從車裡衝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淺灰色勁裝的女子,頭髮散著,臉上沾著血,胸口插著一支箭,箭尾露在外面,暗紅色的血順著箭桿往下流,浸透了半邊衣襟。她手裡攥著一把短劍,衝出來的時候砍翻了兩個擋路的禁衛軍,動作又快又狠,但是傷太重,跑了幾步就晃了晃。
禁衛軍沒想到她居然還能衝出來,一下子亂了陣腳,她藉著這個空檔,順著車縫往葉玖和林朝霧這邊跑。風把她的頭髮吹開,露出半張蒼白的臉,眉眼精緻,雖然沾著血,卻能看出原本的樣貌十分清秀。她跑得太急,腳下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身體失衡,首首往葉玖這邊撞過來。
葉玖能聞到她身上血腥味裡混著一絲極淡的冷香,那冷香裡藏著一股熟悉的味道,和自己體內寒毒散發出來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她下意識伸手扶住對方的胳膊,入手一片冰涼,和自己毒發的時候體溫一模一樣。
舒鎏的身體撞進葉玖懷裡,胸口的箭蹭到葉玖的手臂,溫熱的鮮血瞬間沾了葉玖一袖子。她咬著牙,抬起頭看向葉玖,嘴唇動了動,還沒說出話,就聽到身後魏庸暴怒的喝聲傳來:“放箭!攔住她!別讓她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