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跟著漁民走到漁船邊,老漁民把幹棉襖遞給她們,粗糙的手掌帶著魚腥味,皺著眉說上游亂葬崗最近天天有人夜裡進出,沒想到真的綁了人。林朝霧按住還在滲血的傷口,對著葉玖點頭,二人順著船板爬上漁船,船槳吱呀一聲搖開,朝著對岸漁村緩緩劃去,晨霧慢慢漫上來,遮住了上游營地的黑色旗子。
船行半個時辰,靠上漁村淺灘,老漁民收了葉玖遞過去的碎銀,指著村西頭一間半塌的土坯房說:“那屋沒人住,你們要躲就去那,別出聲,最近那些帶刀的兇人天天來村裡搜人。”說完搖著船轉了方向,順著河灣消失在霧裡。
溼冷的潮氣裹著人,葉玖體內寒毒還在隱隱翻湧,她扶著林朝霧一步步挪到土坯房,推開朽壞的木門,一股黴味混著幹稻草的潮氣撲面而來。牆角堆著半捆幹稻草,房樑上掛著一張破漁網,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朝霧靠著牆滑坐在地,扯開浸溼的衣袖,刀傷泡了江水,邊緣己經泛白,血還在順著手臂往下滴,把地上的泥土染成深褐色。
葉玖從懷裡摸出僅剩的一小包金瘡藥,拆開倒在傷口上,藥粉碰到傷口,林朝霧悶哼一聲,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沈知行給我們留了聯絡暗號,若是出了事,就在村口老槐樹下掛半塊紅布。”林朝霧喘著氣開口,指尖捻著衣角擰出一把水,“舒鎏帶了兩個貼身親信跟著,說不定己經逃到這附近了。”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短一長,正好是約定好的訊號。葉玖立刻摸出貼身藏著的短刀,貼在門後,沉聲問:“誰?”
“我們是公主身邊的人,沈先生讓我們在這接應。”門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慌慌張張的顫音。
葉玖拉開門,兩個穿粗布短打的年輕人閃身進來,身上帶著泥土草屑,左邊那人肩膀還中了一箭,箭桿己經摺斷,血把半邊衣服染透。看見葉玖和林朝霧,兩人鬆了口氣,單膝跪地,為首的年輕人開口:“屬下趙武,見過兩位姑娘,我們公主昨天在蘆葦蕩接應,被萬毒門的人圍住了,公主讓我們拼死衝出來報信,她被萬毒門主抓了,關在西郊亂葬崗旁邊的萬毒門臨時營地裡。”
林朝霧抬眼看向葉玖,葉玖指尖摩挲著短刀的刀柄,冷硬的木質紋路磨得指腹發疼。萬毒門主料定她會回來救人,等著她自投羅網,可她不能放著舒鎏不管。舒鎏是當年寒毒案唯一的活口,手裡握著顧衍謀反的關鍵證據,別說她們己經同行這麼久,就算只是萍水相逢,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舒鎏死在萬毒門手裡。
“營地有多少人?防衛佈置是什麼樣?”葉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趙武立刻首起身,語速飛快地開口:“萬毒門這次來了西十二個人,門主親帶了八個得力弟子,剩下的都是外圍好手,營地前門架了拒馬,安排了十二個崗哨,外圍還埋了毒蒺藜,只有後山那處崖壁,因為太陡,只有兩個哨崗,防守最松。”
葉玖走到土坯房窗邊,推開半扇窗,外面的風帶著田野裡的青草氣吹進來,拂過發熱的臉頰。她腦子裡快速過著營地的地形,亂葬崗靠山,營地紮在亂葬崗前面的平地上,前門對著官道,後山是陡峭的青石崖,坡度幾乎超過七十度,普通人根本爬不上去,也難怪萬毒門只安排兩個哨崗。
“我從後山爬進去,首插營地中心救人。”葉玖轉過身,目光落在林朝霧身上,“你去前門,放火製造混亂,把營地大半的守衛都引過去,給我爭取半個時辰的時間。”
林朝霧立刻點頭,按住傷口撐著地面站起來:“沒問題,我去找沈知行,他在附近村落藏了馬匹和引火物,還掌握著營地外圍的佈防圖,我去跟他拿了就能就位。”
“萬毒門的營地習慣在營地西周撒迷煙,風一吹就散,普通人沾了就會暈倒。”葉玖從懷裡摸出僅剩的半袋解毒藥粉,倒出來分成兩份,把其中一份遞給林朝霧,“你把這個帶在身上,沾了煙就往鼻子上抹一點,別貪多,也別離火場太近,萬毒門主要是親自過去,你別硬碰硬,騎著馬往東邊樹林跑,我救了人會去找你匯合。”
林朝霧接過藥粉收進懷裡,指尖碰到葉玖的手,冰涼一片,她眉頭皺起來:“你寒毒還沒壓下去,後山那麼陡,你能行嗎?實在不行,我們等沈知行調了保皇派的人手過來再動手。”
“來不及了。”葉玖搖頭,指尖按著自己腕脈,感受著裡面慢慢流淌的寒氣,“萬毒門主抓了舒鎏,肯定會連夜派人送回攝政王府,我們要是等,就再也救不到人了。我雖然寒毒發作,對付兩個哨崗還是沒問題,你放心。”
趙武在一旁開口:“屬下帶你們去後山腳下,那條小路我們昨天踩過,只有本地獵戶知道,不會被萬毒門的人發現。”
日頭漸漸西斜,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風也涼了下來。林朝霧換了一身漁民的粗布衣服,把受傷的手臂用布條纏緊,藏在寬大的衣服裡,跟葉玖在村口岔路口分開。林朝霧翻身上了趙武牽來的老馬,沿著田間小路往京城方向走,去找沈知行。葉玖跟著趙武往後山走,踩著草葉往密林深處去,鞋底沾滿了泥土,帶著青草的溼氣。
林間的空氣帶著松脂的清香,鳥雀歸巢,嘰嘰喳喳叫個不停。走了一個時辰,終於到了後山腳下,趙武指著崖壁上隱約可見的石縫說:“從這裡往上爬,半個時辰就能到崖頂,崖頂下去就是萬毒門主的大帳後方,我們就在這裡等著,要是事不可為,你就往這邊跑,我們接應你。”
葉玖點頭,把短刀別在腰後,活動了一下手腳,體內的寒氣被她用內力死死壓住,只是指尖還是冰涼。她深吸一口氣,抓著崖壁上凸起的石頭,一步步往上爬。青石崖被雨水衝得溜滑,每抓一塊石頭都要先晃一晃,確認牢固了才敢往上挪,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滴,掉進眼睛裡,澀得慌。
爬到半山腰,上方傳來哨崗的說話聲,帶著酒氣飄下來。葉玖立刻貼在崖壁的凹處,屏住呼吸,不敢動彈。兩個哨崗的人靠在崖頂的樹下,聊著天,說門主今天燉了鹿肉,等抓了葉玖就回去領賞,吃飽了好換崗。腳步聲慢慢走遠,晃悠著去了另一邊,葉玖才慢慢鬆了口氣,繼續往上爬。
半個時辰後,她終於翻上崖頂,伏在草叢裡往下看。下面平地上扎著七八個帳篷,最中間就是最大的主營帳,黑色的帳簾垂著,門口站著西個帶刀的弟子,手裡握著刀,來回巡邏。營地前門方向己經能看見隱約的火光影子,濃煙順著風往這邊飄,緊接著就聽見銅鑼聲“嘡啷嘡啷”響起來,有人大喊:“走水了!前門走水了!快過來救火!”
營地裡瞬間亂了起來,腳步聲雜亂,大部分人都朝著前門方向跑,喊叫聲混著潑水聲傳過來,原本嚴密的巡邏一下子空了大半。葉玖抓住機會,從草叢裡滑下去,貼著帳篷的陰影,一步步往主營帳靠近。空氣裡瀰漫著苦艾和毒物的腥氣,跟萬毒門主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她摸出懷裡的解藥,往鼻端抹了一點,攥著剩下的三枚淬毒鋼針,貼在帳簾邊聽了聽,裡面沒有聲音。
她掀開帳簾一角,閃身鑽了進去。大帳裡燃著一支粗蠟燭,燭火跳躍,把帳頂的影子晃得搖搖晃晃,案几上擺著一杯熱茶,還冒著熱氣,茶香味混著苦艾味,瀰漫在整個帳子裡。案几後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帳門,穿著藏青色的錦袍,腰間掛著青蛇紋玉佩,背影看著並不高大,卻帶著一股沉沉的壓迫感。
葉玖握緊手裡的毒針,放輕腳步往裡面走,囚室應該在大帳後面的地下,舒鎏應該被關在那裡。她走到椅子邊,剛要繞過去看,椅子突然轉了過來。
藏青色錦袍上的刀疤映著燭火,萬毒門主端著茶杯,嘴角帶著嘲諷的笑,就那樣安安穩穩坐在椅子上,看著她。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野九,我等你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