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順著透氣窗往上升，混著寒髓煙的甜腥氣，在悶熱的貨艙裡越積越濃。林朝霧走過來，指尖碰了碰屍體的頸動脈，早就沒了搏動，她收回手，低聲開口：“死了快西個時辰，應該是昨天夜裡被人殺了滅口。”
葉玖收回火摺子，指尖蹭著屍體衣角的幹血，粗糙的布料磨得指腹發澀。萬毒門的人跟著貨來碼頭，要麼是來送料，要麼是來驗貨，殺他的人要麼是林坤，要麼是別的勢力。她剛要開口說話，船板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踏得木板輕輕震顫，不是碼頭管事那種輕飄飄的步子，是帶著內力的人，一步一步踩得沉穩，正往貨艙這邊過來。
二人立刻對視一眼，葉玖吹滅了火摺子，貨艙瞬間陷入黑暗，只有一點天光從透氣窗透進來，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輪廓。葉玖拉著林朝霧躲到麻包堆後面，貼著冰冷的麻包屏住呼吸，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貨艙門口。
銅鎖被開啟的輕響傳過來，艙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帶著苦艾味的冷風鑽進來，吹散了貨艙裡悶得發慌的熱氣。有人走了進來，鞋跟踩在艙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葉玖攥著藏在袖口的毒針，指節捏得發白，身體裡的寒毒似乎察覺到了陌生的毒功氣息，開始隱隱躁動，泛起絲絲縷縷的涼意，從血脈往骨頭縫裡鑽。
那人走到屍體旁邊，停下了腳步。黑暗裡傳來一聲低低的嗤笑，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膽子倒是大，殺我的人，還敢把屍體留在這，等著我來收屍？”
腳步聲再次響起，那人慢慢往麻包堆這邊走過來。葉玖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平緩悠長，帶著淡淡的苦艾味，一點都不慌亂。突然，那人停住了腳步，開口道：“出來吧，青冥谷的徒弟，藏什麼藏，一身的醫毒味，隔著十步就能聞見。”
葉玖深吸一口氣，從麻包堆後面走了出來。天光落在來人身上，是個穿藏青色錦袍的中年男人，臉上有道從額頭延伸到下頜的刀疤，把整張臉劈成兩半，看起來猙獰可怖，腰間掛著一枚青蛇紋的玉佩，正是萬毒門門主的標記。
林朝霧也跟著走出來，手悄悄摸向腰間的短刀，貼在身側，隨時準備動手。萬毒門主的目光落在葉玖臉上，仔仔細細打量了一圈，突然笑了，刀疤隨著笑容扯動，顯得越發詭異：“我當是誰，這不是野九嗎？青冥谷那個帶毒長大的小丫頭，沒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葉玖心頭一沉，指尖的毒針捏得更緊：“你認識我？”
“何止認識。”萬毒門主往前走了一步，艙板發出輕微的呻吟，“當年還是我親手把你放進青冥谷山口的，顧攝政王親自交代的，讓我們萬毒門找個剛生下來帶胎毒的女嬰，餵了三年的寒毒底子，再送到青冥谷去，讓玄醫毒老養著。我們辦得妥妥當當，顧衍給了我們萬毒門十年的糧草供應，這筆買賣划算得很。”
一道驚雷劈在葉玖頭頂，她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連指尖都變得冰涼。原來她從出生開始，就是一顆被人擺好的棋子。原來師父說她胎裡自帶寒毒，根本就是假的。那些蝕骨的疼痛，那些每三個月一次的生死煎熬，從一開始就是別人設計好的局。
“你說什麼？”葉玖的聲音有點發顫，不是害怕，是憤怒，是那種被人愚弄了二十年的滔天怒意，“我是你們喂毒養大的藥引？”
“聰明。”萬毒門主撫了撫腰間的青蛇玉佩，玉佩碰撞著錦袍，發出細碎的聲響，“顧衍要煉出最純的蝕骨寒毒，就得用從小帶毒長大的活人藥引，把毒養透了，再煉出來就能控制心智，讓那些朝臣個個聽話。你師父玄醫毒老當年也算半個江湖名醫，他治了你二十年，把你的底子養得正好，再過兩個月，你毒發最厲害的時候，我們就來取藥，沒想到你自己先跑出來了，省了我們一趟功夫。”
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她二十年的痛苦，師父二十年的心血，從頭到尾都是顧衍布的局。葉玖只覺得身體裡的寒毒像是被人點燃了，順著血管瘋狂竄動，每一寸骨頭都開始泛起寒意，密密麻麻的疼，從骨頭縫裡往外鑽。她咬著牙，把舌尖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裡散開，才勉強穩住身形。
“顧衍把我當藥引，就不怕我師父發現？”
“發現又怎麼樣？”萬毒門主哈哈笑起來，笑聲在狹窄的貨艙裡迴盪，震得艙壁都嗡嗡響，“玄醫毒老當年欠了顧衍祖父一條命，他就算發現了，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你養著。再說了，他以為他能慢慢解了你的毒，哪知道這毒從你剛生下來就種進去了，根本解不了，只能越養越純，最後給我們做嫁衣。”
林朝霧看著葉玖發白的臉色，往前站了一步，擋在葉玖身前，對著萬毒門主開口：“你今天是來驗貨的，正好撞上我們，你以為你能活著出去？碼頭外面都是我們的人。”
“小姑娘，嘴硬沒用。”萬毒門主眼睛一斜，目光落在林朝霧臉上，認出了她是誰，“你就是林家那個不服輸的大小姐，林坤把林家產業給你折騰得夠嗆，今天正好把你一起拿了，回去給顧衍領賞，一舉兩得。”
話音剛落，萬毒門主抬手就是一把毒針，朝著二人面門射過來，針尾帶著細細的破空聲，在天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林朝霧立刻拉著葉玖往旁邊躲，毒針射在麻包上，盡數紮了進去，麻包裡漏出褐色的煙末，落在艙板上。
葉玖穩住身形，反手就是三把毒針打出去，針上淬了青冥谷的麻藥，碰上皮膚就會讓人渾身發軟。萬毒門主打翻了毒針，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刀，刀身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淬了劇毒，一步步逼了過來：“小丫頭，跟我玩毒，你還嫩了點，當年是我給你喂的毒，你的底子我比你師父還清楚。”
貨艙狹窄，施展不開手腳，萬毒門主的軟刀招招致命，都朝著葉玖的要害來。葉玖躲開一刀，刀鋒擦著她的胳膊划過去，劃破了短打布料，留下一道淺淺的口子，毒液立刻順著傷口往身體裡鑽，傳來一陣發麻的感覺。葉玖立刻摸出解藥抹在傷口上，才壓住了毒性，可身體裡原本就躁動的寒毒，被這劇毒一引，發作得更快了，膝蓋猛地一軟，差點栽倒在地。
“玖兒！”林朝霧揮著短刀衝上去，對著萬毒門主的胸口刺過去。萬毒門主冷笑一聲，抬手格開短刀，手肘撞在林朝霧胸口，林朝霧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在麻包堆上，麻包晃了晃，掉下來一包砸在她肩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葉玖咬著牙撐起身，甩出一把毒粉，毒粉散在空氣中，瀰漫開刺鼻的藥味。萬毒門主揮手扇開毒粉，臉上絲毫不在意：“就這點手段，也敢在我面前拿出來獻醜？你身上的毒都是我給的，我還能不知道你那點青冥谷的本事？”
他衝過來，軟刀首刺葉玖的心口。葉玖躲開的時候，寒毒突然翻湧上來，眼前一陣發黑，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刀刃己經到了面前，帶著冰冷的寒氣，林朝霧撲過來推開葉玖，刀刃擦著林朝霧的胳膊划過去，劃出一道深口子，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透了藏青錦緞。
“走！”葉玖扶住林朝霧，拖著她往艙門口走，寒毒一陣比一陣發作得厲害，她能感覺到骨頭裡的寒意越來越重，呼吸都變得困難，再不走，今天兩個人都得死在這裡。
萬毒門主慢悠悠跟在後面，不急著追，像是貓戲老鼠：“跑啊，我看你們能跑到哪去，出了貨艙就是碼頭，我的人早就把出口圍起來了，你們插翅難飛。”
葉玖拖著林朝霧走到船舷邊，往下一看，河水翻著渾濁的浪，拍著船幫，嘩啦嘩啦響，冰冷的水汽往上湧，打溼了褲腳。碼頭入口己經傳來了腳步聲，喊著“抓刺客”，顯然萬毒門的人己經控制了碼頭管事，圍過來了。
葉玖扶著船舷，低頭看著湍急的江水，河水帶著泥沙往下游衝去，流速很快，跳下去就算被沖走，也還有一線生機，留在船上只能被萬毒門主抓住，變成他的藥引。她看向林朝霧：“敢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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