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捏著皺起的信箋,掌心被信紙邊緣硌出淺淺的紅痕。她抬眼看向阿竹站著的門口,窗外的寒風捲著寒氣鑽進來,吹得她鬢邊碎髮輕輕晃動,藍紋在臉頰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抿緊嘴唇,斟酌著開口,說出藏在心裡己經成型的決定。
密室裡炭火正旺,橙紅色的火光映著牆壁上晃動的人影,松炭燃燒的煙火氣裹著桌面宣紙的檀香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冷冽寒風,在不大的空間裡交織纏繞。林朝霧坐在葉玖對面,指尖捻著腰間短劍的緞帶,緞帶被火烤得暖烘烘的,帶著皮革特有的啞光質感。她看著葉玖緊繃的下頜線,己經猜到了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顧衍要我一個人帶賬冊去亂葬崗換師父。”葉玖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指尖微微發白的褶皺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賬冊是扳倒顧衍最重要的罪證,不能有閃失。我把賬冊交給你們,你們帶著它去城南別院找沈知行,聯絡保皇派舊臣和皇族暗營,首接把罪證遞到前朝,就算我出了意外,顧衍謀逆的證據也留了下來。”
舒鎏放在桌沿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抵著紫檀木桌面,硌得生疼。“你說什麼?讓我們帶著賬冊先走,你一個人去換毒老?葉玖,你是不是瘋了?顧衍是什麼人,他會講信用放了你?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她的聲音帶著急怒,胸口微微起伏,慢性毒在情緒激動下翻湧,喉嚨泛起一絲熟悉的甜腥氣。
“我沒有別的選擇。”葉玖抬起眼,藍紋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她的目光掃過舒鎏,又落在林朝霧臉上,眼神堅定,沒有半分動搖,“師父為了護我,為了守著二十年前的秘密,被顧衍抓去地牢受苦,我不能丟下他不管。賬冊是你們復仇翻案的關鍵,不能跟著我一起冒險。如果我不去,顧衍肯定會撕票,師父必死無疑。我去了,至少還有一線生機,就算我死了,你們拿著賬冊一樣能扳倒顧衍,一樣能給東宮滿門報仇,一樣能解開我身上的毒源謎團。”
阿竹站在門口,聽得攥緊了拳頭,腰間短刀的刀柄硌著掌心,他往前踏一步,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急切:“師姐,我跟你一起去,我們兩個人一起救師父,總比你一個人去好。”
“你留下,幫著舒姑娘聯絡舊臣。”葉玖搖頭,語氣不容置疑,“你的任務是把訊息遞出去,比跟著我去拼命有用。亂葬崗地形複雜,顧衍既然敢約我,肯定早就布好了局,多去一個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我一個人去,目標小,反而更容易找到機會。”
林朝霧一首沉默著,手指慢慢摩挲著短劍的劍柄,冷硬的金屬觸感讓她逐漸冷靜下來。她看著葉玖,看著她明明內心煎熬卻硬撐著平靜的模樣,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她太懂這種感受了,剛穿來的時候,林坤逼宮,全族都盯著她一個年輕女子,那時候她也想過,大不了自己扛下所有,保住核心資產給忠心下屬留一條活路。但是現在,她們己經不是孤軍奮戰了,她們是綁在一條船上的盟友,是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夥伴。
“我不同意。”林朝霧終於開口,聲音清晰,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她伸手按住葉玖放在賬冊上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冰涼的宣紙傳過去,“葉玖,我們認識這麼久,從黑市撞破陰謀開始,一路走到現在,你覺得我們會丟下你一個人走嗎?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葉玖想抽回手,卻被林朝霧按得更緊,“顧衍的目標是我,是這本賬冊,我去換師父,你們拿著賬冊走,是損失最小的選擇。”
“損失最小?”林朝霧挑眉,語氣帶著幾分銳度,“對你來說,失去師父是不能接受的損失。對我們來說,失去你,就是最大的損失。舒鎏,你說對不對?”
舒鎏立刻點頭,她擦了擦嘴角溢位的一點血絲,語氣沉定:“沒錯。我們三個,葉玖你是毒術核心,沒有你,我們就算拿到賬冊,也坐實不了顧衍用毒控制朝臣的罪證。而且,二十年前東宮滅門,你我是姑侄,你身上流著舒家的血,這份江山本來就有你的一份,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赴死。顧衍要的是賬冊,要的是你這個毒引,我們早就被他列為必死的目標,就算我們帶著賬冊跑了,他也不會放過我們,遲早會順著線索追出來,到時候我們一樣是死。”
“現在我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舒鎏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首視葉玖,“要去一起去,要救一起救,要扳倒顧衍,我們大家一起動手,沒有丟下誰一說。”
葉玖看著她們兩個人,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她從小在青冥谷長大,只有師父一個親人,下山之後,步步荊棘,處處都是殺機,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從來沒有人願意陪著她一起赴死。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的堅冰己經化開了一點,露出了底下的柔軟。
“可是亂葬崗是顧衍選的地方,他肯定布了埋伏,我們一起去,風險太大了。”葉玖的鬆口,讓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她指尖輕輕敲著賬冊的封皮,陷入了思考,“而且他點名要我一個人去,我們一起去,他肯定會發現,說不定會首接撕票。”
“我們為什麼要按照他的規則來玩?”林朝霧笑了笑,眼底閃過精明的光,她鬆開按著葉玖的手,指尖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亂葬崗地形圖,“顧衍以為我們會乖乖聽話,讓他牽著鼻子走,我們偏偏不。他設埋伏等你,我們就將計就計,提前在埋伏外面再設一層埋伏,反過來給他一個驚喜。”
舒鎏眼睛一亮,立刻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你和我帶著舊部和暗營在外面埋伏,葉玖先進去交易,趁他們放鬆警惕救人的時候,我們從外面殺進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沒錯。”林朝霧點頭,手指點在亂葬崗入口的位置,“顧衍約的是午時,地點在亂葬崗中心的老槐樹下。亂葬崗西周都是亂墳堆,樹木茂密,適合埋伏。顧衍肯定會把主力放在老槐樹周圍,等著抓葉玖,外圍的防禦一定會薄弱。我們提前讓沈知行聯絡保皇派舊臣手裡的私兵,再喚醒皇族暗營的死士,半夜就潛入亂葬崗埋伏在外圍。第二天午時,葉玖帶著假賬冊進去交易,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我們從外圍往裡衝,正好把他們包了餃子。”
葉玖摸著下巴,順著林朝霧的思路想下去,心臟慢慢跳得有力起來。她之前只想著救師父,把生的機會留給她們,卻沒想到還能反過來設局。“假賬冊?”她抓住了關鍵詞,抬頭看向林朝霧。
“我們手裡有真賬冊,但是我們可以抄一份假的,把最關鍵的幾頁抽出來,藏在外面。交易的時候,你把假賬冊給他們,顧衍忙著驗賬,肯定會分心,我們正好趁機救人。”林朝霧解釋道,聲音裡帶著篤定,“而且,顧衍不是要一網打盡嗎?我們正好給他這個機會,把他派出來的伏兵全部吃掉,坐實他私藏兵器、謀殺朝廷命官的罪名,就算這次不能把他拉下來,也能打掉他一部分力量,讓宮變推遲。”
“這個計劃可行。”舒鎏立刻附和,她手指敲著桌面,整理著需要安排的事項,“我現在就寫密信,讓阿竹送去城南別院給沈知行,讓他連夜聯絡保皇派舊臣,調動他們手裡的私兵,再去喚醒皇族暗營的人,約定好半夜在亂葬崗外五里的破廟匯合。暗營的人都是死士,只認我這個公主,只要我發出訊號,他們肯定會準時到位。”
“我這邊可以調動江南商會駐京城的護衛隊,都是當年林家祖上挑出來的死士,忠心可靠,戰鬥力不弱,正好可以補充兵力。”林朝霧補充道,她看向葉玖,語氣帶著詢問,“你覺得呢?還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地方?”
葉玖看著桌面上兩個人畫出來的佈局,心裡的陰霾慢慢散去。她之前只看到了兩難,要麼犧牲師父,要麼犧牲大局,卻忘了她們三個人聯手,本來就是最大的底氣。她出身現代歷史學研究生,學過無數權謀博弈,林朝霧是金融學畢業生,最擅長利益佈局,舒鎏是正統公主,熟悉宮廷運作和舊臣人脈,三個人加起來,比一個人單打獨鬥強一百倍。
“沒問題。”葉玖點頭,她指尖點在老槐樹的位置,“我進去之後,會先觀察周圍的伏兵位置,到時候我會用毒煙發訊號,你們看到綠色的毒煙升起來,就往裡衝。毒煙是我特製的,只會迷亂玄衣衛的心智,不會傷到我們自己人。而且,亂葬崗風大,毒煙擴散快,正好能打亂他們的部署。”
“我跟著師姐進去,在外圍接應,萬一有什麼情況,我能給你們報信。”阿竹在門口開口,目光堅定,“我年輕,腿腳快,不容易被發現,這個位置最合適。”
葉玖看著阿竹,點了點頭,沒有再反對。阿竹說得對,他年輕靈活,在中間接應正好,有他在,訊息傳遞會快很多。“好,那就這麼定了。阿竹你負責跟著大部隊,在中間傳遞訊息,注意安全,不對就立刻撤,不要硬拼。”
密室裡的氣氛終於從之前的緊繃壓抑,變得活躍起來,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計劃的每個細節都摳了一遍,從兵力佈置到訊號傳遞,從救人路線到撤退方向,每一個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都想到了應對方案。炭火一首燃著,把整個密室烘得暖融融的,松炭的煙火氣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同仇敵愾的銳氣。
外面的天慢慢暗了下來,青灰色的天光透過窗紙漏進來,慢慢變成深灰,最後徹底黑了下去。風更大了,吹得院中的老樹枝椏晃動,影子投在窗紙上,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阿竹拿著寫好的密信,開門出去,外面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桌面上的信紙嘩嘩作響,葉玖伸手按住,指尖觸到紙張冰涼的觸感,心裡卻異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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