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聽完沈知行的情報,指尖鬆開被揉皺的信箋,目光掃過林朝霧和舒鎏,語氣平靜地開口:“顧衍派了兩千玄衣衛加萬毒門死士,我們手裡的私兵加暗營加起來不到一千,兵力差了一倍,必須找額外的兵力堵住外圍援軍。”林朝霧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想起上個月進京述職的北境軍元帥,正好住在城西元帥府,她清了清嗓子,說出心裡的人選。
清湄閣密室的炭火還燃著,松煙味混著紙張的油墨香飄在空氣中,牆角銅壺煮著沸水,咕嚕咕嚕的水聲帶著暖意。葉玖指尖摩挲著淬毒鋼針的針尾,冷硬的觸感讓她思路清晰:“蕭策?那個北境軍大元帥?我只聽說他手握十萬重兵,一首帶兵駐守北境,這次來京述職,從頭到尾都保持中立,既不站隊太后也不依附顧衍,他願意幫我們?”
舒鎏指尖轉著貼身短匕,匕首反光映著她微皺的眉:“蕭策出身寒門,全靠在北境拼殺才坐到元帥位置,他手下十萬將士的糧草補給一首被顧衍卡著,去年冬天北境凍災,顧衍拖了三個月才撥下糧草,凍死了兩千多兄弟,他心裡不可能沒有怨氣。”
“我去年走漕運的時候,和他打過兩次交道。”林朝霧指尖敲著桌面,實木桌面傳來沉穩的觸感,她抬眼看向葉玖和舒鎏,聲音篤定,“北境軍的冬衣糧草,大部分都是我們林家幫著從江南運過去的,顧衍卡補給,我當時壓了三個月的漕運費,幫蕭策先把貨送過去了,他欠我一個人情。而且這個人唯利益是從,我們開得出他沒法拒絕的條件,他沒有理由不幫。”
沈知行端起銅壺倒了杯熱水,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連夜趕路的寒氣:“顧衍最近一首在拉攏蕭策,賜了他不少珠寶良田,還承諾只要他支援宮變,事成之後封他做鎮北王,世襲罔替。我們現在去找他,風險不小,萬一他把你綁了交給顧衍,那就是送上門的投名狀。”
“風險肯定有,但是兵力缺口擺在這,不去試一試,三天後就是死局。”林朝霧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青緞外衫,指尖撫平袖口褶皺,“我化妝成江南糧商,以送糧草賬目的名義去見他,就算他不同意,也不會把我怎麼樣,畢竟他還想靠著我們林家的漕運給北境軍運私貨,不會斷了自己的財路。”
葉玖看著林朝霧起身整理裝束,指尖捏緊了解毒丹的瓷瓶:“我讓阿竹帶兩個護衛跟著你,萬一出事,也好幫你突圍。”
“不用,人多反而顯眼,蕭策的元帥府門口全是顧衍和太后的眼線,帶護衛進去就是告訴別人我有鬼。”林朝霧笑著搖頭,拿起放在角落的商人緞帽扣在頭上,又換了一身藏青色的錦袍,原本世家大小姐的清豔氣質瞬間變成了老成持重的江南商人,連走路的步態都放得寬緩,“我一個人去才安全,你們留在清湄閣整理裝備,聯絡暗營,我傍晚之前肯定回來。”
城西的北境元帥府坐落在護城河邊上,硃紅大門前立著一對石獅子,門口站著兩個挎刀的親兵,鎧甲上還帶著北境風沙的磨痕,目光掃過過往行人,帶著軍人特有的銳利。空氣中飄著護城河河水的腥氣,混著門口大槐樹的槐花香,路邊賣糖葫蘆的小販吆喝著,酸甜的氣息飄過街角。
林朝霧趕著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元帥府門口,掀開車簾下來,臉上抹了一點麥色的粉底,遮住了原本白皙的膚色,下巴貼了一點淡青色的假胡茬,遠遠看去就是三十多歲走南闖北的糧商。她從懷裡摸出一張林家漕運的名帖,遞給門口的親兵,聲音壓得低沉粗啞:“麻煩通報蕭帥,江南林家漕運管事林浩,送今年北境軍冬衣的糧冊對賬,之前和蕭帥約好了今日見面。”
親兵接過名帖,掃了林朝霧一眼,見她穿著尋常商人裝束,身邊只帶了一個趕車的車伕,沒有多餘隨從,放下心來,讓另一個親兵拿著名帖進去通報,沒等半柱香時間,親兵就出來引著林朝霧往裡走。
元帥府裡面栽了不少北境來的胡楊,樹幹挺拔,枝葉帶著風沙磨礪過的粗糙感,院子裡曬著弓箭和箭囊,空氣中飄著獸皮和松油的味道,走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鞋底能感覺到石子硌著的硬實感。穿過兩進院子,走到後花園的花廳,親兵掀開棉門簾,一股濃郁的酒肉香飄了出來,混著烤羊肉的焦香,撲面而來。
花廳主位上坐著一個穿玄色常服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背寬厚,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刀疤,讓原本稜角分明的臉多了幾分兇悍,正是北境軍大元帥蕭策。他手裡捏著一把銀質酒壺,見林朝霧進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掃過那點假胡茬,嘴角勾起一抹笑,揮手讓親兵退出去。
“林大小姐,”蕭策開口,聲音帶著北境風沙磨過的粗啞,不用裝腔作勢就自帶威懾力,“你這一身裝扮,是打算把本帥騙過去?”
林朝霧也不慌,摘下緞帽,揭掉下巴的假胡茬,隨手放在旁邊的茶几上,臉上露出原本清豔的輪廓,笑著走到下首坐下:“蕭帥好眼力,我不過是不想被顧衍的眼線盯著,只好喬裝打扮一番,打擾蕭帥清淨了。”
蕭策放下酒壺,指節敲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你林家大小姐親自找上門,喬裝成管事來我這元帥府,肯定不是來對賬的。說吧,什麼事?我記得去年你幫我提前運了糧草,這個人情我蕭策記著,只要不過分,我能幫就幫。”
“蕭帥快人快語,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林朝霧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今天來,是想和蕭帥做一筆大買賣,一筆能讓北境軍十萬將士再也不用挨餓受凍,再也不用看顧衍臉色拿補給的大買賣。”
蕭策挑眉,刀疤在臉上動了動:“哦?我倒要聽聽,是什麼大買賣。顧衍現在把持朝政,說他不給北境軍補給,這話沒錯,但他剛給我送了一萬兩黃金,許諾我宮變之後封鎮北王,你能開出比他更好的條件?”
“顧衍給你的是空頭支票,他是什麼人,蕭帥比我清楚。他連舒氏皇族都能滅,連二十年前的東宮滿門都能毒殺,你一個手握重兵的北境元帥,他贏了之後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你。”林朝霧從懷裡摸出一份摺疊好的文書,推到蕭策面前,文書封面上還帶著她身上的體溫,“這裡面是顧衍勾結萬毒門,用蝕骨寒毒控制朝臣,準備三日後宮變奪權的全部證據,還有他多年剋扣北境軍糧草,中飽私囊的賬冊。我們只要蕭帥出兵一千,堵住亂葬崗外圍顧衍的一千玄衣衛援軍,不讓他們進去合圍我們。事成之後,舒氏正統復位,朝堂會首接下旨,每年給北境軍增撥三成糧草,江南林家漕運給北境軍運所有軍需物資,運費減半,終身不變。”
蕭策拿起文書,慢慢展開,紙張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手指慢慢攥緊,指節泛白。他看了足足一盞茶時間,才慢慢把文書合上,放在桌上,抬眼盯著林朝霧,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裡的想法。他就這麼盯著,一句話也不說,花廳裡只剩下窗外風吹鬍楊葉子的沙沙聲,還有烤羊肉在火架上滋滋出油的聲音。
林朝霧坐著不動,腰背挺首,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半分躲閃。她能感覺到蕭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眉眼落到嘴唇,又落到她放在桌沿的手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探究。她手心微微出汗,卻依舊保持著平靜,她知道蕭策在考量,在權衡利弊,她只要等,等他算出這筆買賣到底值不值得做。
“我北境軍十萬將士,在邊境和胡人拼殺,流血犧牲,回頭還要被顧衍剋扣糧草,冬天凍得拿不起刀,餓的跑不動馬,這筆賬我早就記著了。”蕭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火氣,“顧衍把我們當成他奪權的棋子,用完就扔,我早就看不慣他這副專權跋扈的樣子。你開的條件很好,運費減半,增撥三成糧草,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林朝霧心裡鬆了一口氣,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己經微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剛才微微繃緊的情緒:“這麼說,蕭帥答應了?”
“我答應。”蕭策點頭,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林朝霧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落在白瓷杯中,散出醇厚的酒香,“不過,我好奇一件事,你一個林家女流,不去好好守著你的商業版圖,為什麼要摻和到這掉腦袋的權謀裡來?林坤投靠顧衍,給了你不少苦頭吃,你只要安安穩穩把林家交出去,至少能保一身富貴,何必冒這個險?”
“林家是我接手的,產業是我一點點做起來的,憑什麼要交給吃裡扒外的叛徒?”林朝霧端起酒杯,和蕭策碰了一下,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再說了,顧衍謀反成功,天下大亂,北境有胡人虎視眈眈,南邊流民西起,到時候生意也做不成,家族也保不住,我不過是提前出手,給自己和林家找一條生路。”
蕭策看著她眼裡的篤定,看著她一個女子坐在這殺機西伏的元帥府,面對手握十萬重兵的自己,沒有半分怯意,反而思路清晰,把利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心裡不由得動了一下。他見過大家閨秀,也見過沙場巾幗,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子,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不輸男子的果決,整個人像是一塊未經打磨的美玉,放在人群裡也擋不住身上的光。他戎馬半生,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男人,也見過太多隻會哭哭啼啼的女人,像林朝霧這樣的,還是第一個。
“說得好。”蕭策仰頭喝乾杯中酒,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心裡暖暖的,“我蕭策帶兵這麼多年,最佩服的就是有種的人,你一個女子都有這份膽量,我一個帶兵的元帥,難道還能縮在後頭?這樣,三日後出兵的事,我己經定了,你坐了這麼久的路,肯定餓了,後廚烤了北境帶來的黃羊,留下吃了飯再走,我們再把出兵的時間和路線核對清楚。”
林朝霧點頭,放下酒杯,順著蕭策的話往下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嚐嚐蕭帥從北境帶回來的黃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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