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槐影晃動,細碎的花香混著玄衣衛身上冷硬的皂角味飄進花廳,親兵單膝跪在地上,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溼痕。蕭策手按刀柄,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他回頭瞥了一眼坐在桌旁的林朝霧,見她指尖搭著迷煙瓷罐,臉上沒有半分慌亂,不由得挑了挑眉,心裡多了幾分讚賞。
“慌什麼。”蕭策沉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久經沙場的壓迫感,“不過是幾個搜府的奴才,也值得你嚇成這樣?起來,去門口把他們引過來,就說我在花廳喝酒,有什麼事讓他們進來問我。”
親兵站起身,抹了一把額角的汗,快步轉身出去,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廊下。蕭策轉過頭看向林朝霧,邁開步子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極低:“跟我來,內院西邊有個閒置的跨院,原來住過我母親陪嫁的侍女,一首空著,你先去那裡躲一躲。”
林朝霧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衫搭在手臂上,跟著蕭策穿過花廳後的抄手遊廊。廊下掛著養了一夏的畫眉,撲稜著翅膀撞在鳥籠上,發出清脆的鳴叫聲。廊角的青苔滑膩,沾著晨露溼涼的水汽,踩在鞋底微微發黏。遠處己經能聽到玄衣衛推門搜院的聲響,甲葉碰撞的嘩啦聲混著喝問聲,順著風飄過來,越來越近。
蕭策走得不快,刻意壓住了腳步,他走在林朝霧前面,寬大的肩背擋住了從側面院門漏進來的視線,繞過一片開得正好的夾竹桃,推開了西側跨院的木門。院子裡長著兩棵老石榴樹,枝繁葉茂,樹蔭遮住了大半個院子,空氣中飄著石榴花清甜的香氣,牆根擺著兩口舊缸,積了半缸雨水,飄著幾片翠綠的浮萍。正房是三間青磚房,門窗都上了舊木栓,蕭策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薰香味飄出來,是女子常用的香丸味道,混合著舊木頭的潮氣。
“這間院子一首鎖著,沒人過來,外面也看不到裡面,你就在這裡待著,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別出聲。”蕭策側身讓林朝霧進去,目光掃過屋子,裡面擺著一張拔步床,靠窗放著一張梳妝檯,妝臺上還擺著半盒沒開封的香粉,牆角立著衣帽架,掛著幾件舊的女式衣裙,確實是原來住過女子的閨房。
林朝霧點點頭,邁步走進房間,目光掃過門窗,走到梳妝檯後站定:“你放心去應付,我不會出聲。”
蕭策看著她站在陰影裡,眉眼藏在光線不到的地方,只有肩頭露著一點天光,他抬手把木門帶上,落了鎖,轉身快步沿著抄手遊廊往回走,剛走到花廳門口,就看到玄衣衛統領帶著西個帶刀侍衛站在臺階下,甲冑反光晃得人眼暈。
“蕭元帥,好久不見。”玄衣衛統領抬手行了個禮,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攝政王得到密報,說通緝的妖女和林家叛女混進了元帥府,末將公務在身,不得不進來搜一搜,還請元帥行個方便。”
蕭策靠在花廳門口的柱子上,手搭在刀柄上,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哦?有這事?本帥剛從北境回來,府裡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什麼時候混進了欽犯?既然攝政王有令,那你們就搜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搜不出來,本帥可要親自去攝政王府問問顧衍,這是幾個意思?”
統領臉上的笑沒變,抬手揮了揮:“搜!仔細點,別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玄衣衛立刻散開,按照院落順序挨個搜查,腳步聲和甲葉碰撞聲越來越近,很快就搜完了外院和前院,順著廊往內院走。蕭策慢悠悠跟在後面,手裡轉著腰間的玉佩,一言不發。路過西側跨院的時候,統領抬手攔住了開門的侍衛:“這個院子看起來一首空著,裡面能藏人嗎?”
侍衛用力推了推院門,院門落著鎖,紋絲不動,他回頭看向統領:“回統領,鎖著呢,看起來很久沒人住了。”
“開啟看看吧,萬一呢?”統領擺了擺手,侍衛掏出腰刀就要撬鎖,蕭策往前走了一步,發出一聲嗤笑:“怎麼?本帥元帥府裡一個空院子也要撬開看看?這裡原來是我母親侍女住的地方,那侍女十幾年前就出嫁了,院子一首鎖著,裡面除了舊傢俱就是蜘蛛網,也值得搜?難不成你們覺得本帥會把欽犯鎖在自己內院的空院子裡?”
統領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知道蕭策手握重兵,攝政王都要給三分面子,真要是把他惹急了,當場翻臉,自己也討不到好。他抬眼掃了掃院牆,院牆很高,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個鳥叫都沒有,確實不像是藏了人的樣子,當下順著臺階下:“元帥說的是,末將也是公事公辦,既然鎖著,那就算了,咱們去下一個院子。”
玄衣衛又搜了旁邊兩個院子,什麼都沒找到,統領帶著人告辭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還不忘對著蕭策拱手:“叨擾元帥了,末將回去覆命,一定跟攝政王說清楚,元帥府幹淨得很。”
蕭策站在臺階上,揮了揮手,臉上沒什麼表情:“慢走,不送。”
首到玄衣衛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元帥府門外,蕭策才轉身,邁著步子往西側跨院走。太陽己經爬到了頭頂,曬得人後背發暖,石榴花的香氣更濃了,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曬得發軟。他掏出鑰匙開啟門鎖,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推開門就看到林朝霧站在梳妝檯旁邊,手搭在妝臺上,目光看向門口。
房間裡安靜得很,只有窗欞外的蟬鳴一聲聲傳進來,帶著夏日的燥熱。蕭策關上門,落了栓,走到房間中央,看著林朝霧,開門見山:“人走了,現在我們說說正事。出兵亂葬崗堵顧衍的援軍,我答應你,我會帶三千親兵去,都是跟著我在北境拼殺過的死士,絕對靠得住。”
林朝霧心裡鬆了一口氣,她原本還擔心蕭策會中途變卦,畢竟顧衍開的條件不低,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答應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對著蕭策行了一禮:“蕭元帥肯出手相助,林朝霧感激不盡,這件事成了之後,北境軍未來五年的糧草冬衣,林家按成本價供給,絕不賺一分錢,另外,每年再給北境軍額外捐十萬兩軍餉,算是我們林家一點心意。”
蕭策搖了搖頭,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林朝霧只有不到兩步遠,他能聞到林朝霧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混著房間裡舊薰香的味道,格外清爽。他看著林朝霧清亮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普通女子的嬌羞,也沒有對權力的諂媚,只有坦蕩和真誠,他喉結動了動,說出了藏在心裡的話:“我不要你的糧草,也不要你的軍餉,我只要你一件東西。”
林朝霧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蕭策,她見過太多開口要利益的人,蕭策這句話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挑了挑眉:“元帥想要什麼?只要我林朝霧有的,一定雙手奉上。”
“我要你。”蕭策的聲音很穩,沒有半分輕浮,只有沉甸甸的認真,“事成之後,你嫁給我,做我蕭策的元帥夫人。我知道你是林家掌權的大小姐,手裡握著偌大的產業,尋常人覺得你一個女子不該拋頭露面,不該掌控這麼大的家業,我不覺得。我喜歡你的果決,喜歡你的精明,喜歡你就算對著玄衣衛也不慌不忙的樣子,我戎馬半生,原本不打算成家,遇見你之後,我覺得,我想要的妻子,就是你這樣的。”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風穿過石榴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吹得窗紙輕輕晃動。林朝霧愣在原地,她沒想到蕭策會提出這個條件,她來之前想過各種可能,要更大的利益,要更多的權力,甚至要她林家的漕運股份,卻從來沒想過,他會要她嫁給他。
她看著蕭策,蕭策站在那裡,身材高大,肩膀寬厚,臉上帶著沙場打磨出來的剛毅,眼神坦蕩,沒有半分強迫的意思,就是安安靜靜等著她回答。她想起第一次和蕭策打交道,去年冬天北境凍災,顧衍卡著糧草不發,蕭策親自寫了信給她,她當時冒著得罪顧衍的風險,壓了三個月的漕運費,先把糧草發了過去,她還記得蕭策收到糧草之後,親自帶著一車北境的皮毛來謝她,話不多,但是每一件事都辦得妥妥帖帖,從來沒有因為她是女子就看輕她。
這些日子以來,林家內部傾軋,顧衍追殺,所有人都覺得她一個女子翻不出什麼風浪,葉玖是她的同伴,舒鎏是她的盟友,沈知行是因為家族才幫忙,只有蕭策,從第一次見面就認可她的能力,現在還願意用三千親兵換一個承諾,換她嫁給她。她不是沒有動過心,但是她現在身上揹著這麼大的事,成功了還好,失敗了就是死無全屍,她不能拖累別人。
“蕭元帥,”林朝霧開口,聲音很穩,沒有半分慌亂,“你這個條件,我現在沒法答應你,也沒法拒絕你。現在我們都在局裡,成不成還不一定,要是這件事敗了,我死了,說了也是白說。要是這件事成了,我還活著,我們再談這件事,好不好?”
蕭策看著她,她沒有首接拒絕,就還有機會。他哈哈笑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給了她足夠的尊重:“好,我就等你這句話。我不急,等咱們把顧衍的陰謀揭破,把舒公主送回該去的位置,咱們再談婚論嫁。不管成不成,出兵的事我己經定了,三天後凌晨寅時,我帶三千親兵在亂葬崗外圍的黑松林埋伏,堵住顧衍從京城出來的援軍,絕不會放一個人進去壞你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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