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的話音落,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刀光映著他臉上的笑,帶著二十多年籌謀的志得意滿。他緩步走下石階,手裡捏著一塊漆黑的令牌,令牌邊緣刻著細密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葉玖抬手按住衣襟裡那封絕筆信,又摸向懷裡舒鎏交給她的半塊令牌,指尖觸到令牌冰涼的紋路,整個人瞬間繃緊。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順著地面傳進地牢,震得青磚微微發顫。
空氣中潮溼的黴味混著血腥氣翻湧上來,混著顧衍身上龍涎香的厚重氣息,壓得人胸口發悶。顧衍停在距離葉玖三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臉上,視線掃過她緊繃的下頜線,順著往下落到她攥著衣襟的手上,笑意更深。
“我的好侄女,你終於來了。”顧衍的聲音低沉溫雅,像長輩對晚輩的慈愛,可每個字都淬著冰,“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葉玖喉結動了動,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和寒意,體內本來安分的蝕骨寒毒被這突如其來的恨意攪動,開始順著血脈往西肢百骸鑽,細碎的刺痛順著經絡爬開,她攥緊了指尖,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用痛感維持著清醒。她的聲音冷得像地牢青磚上結的霜:“你早就知道我會來?”
“你是先太子的外孫女,身上流著舒家的血,又跟著玄醫毒老學了一身醫毒本事,怎麼可能甘心一輩子待在青冥谷,做一個身中奇毒的孤女?”顧衍抬起手,摩挲著手裡那塊漆黑令牌的邊緣,紋路硌著他的掌心,他臉上的笑意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二十年前我放你一條活路,讓毒老把你帶走,就是等著今天。等你查到京城,查到我面前,把所有零散的線索都拼起來,多有意思。”
林朝霧往前站了半步,擋在葉玖身側,短刀己經從刀鞘裡拔出半寸,冷光順著刀鞘縫隙漏出來,映著她繃緊的側臉。她盯著顧衍身後那群隨時會撲上來的玄衣衛,聲音清亮,沒有一絲慌亂:“所以二十年前寒毒案,滅太子滿門,都是你一手策劃的?林傢俬售禁毒,也是你給林坤撐的腰?”
“小姑娘倒是沉得住氣。”顧衍的目光掃過林朝霧,帶著一絲輕蔑,像是在看一粒擋路的塵埃,“林家本來就是我顧家的棋子,當年我扶林家起來,掌控江南漕運和絲綢生意,就是為了給我籌集軍餉,給萬毒門提供製毒原料。林家主不識抬舉,不肯把全部家業交出來幫我成事,林坤想要當家主,我自然願意成人之美。”
葉玖吸了一口帶著黴味的冷氣,寒毒的刺痛己經爬到了下頜,她的半邊臉都開始發麻,可神智依舊清明,她從顧衍的話裡摳出最關鍵的資訊:“你放我一條活路?我身上的蝕骨寒毒,也是你下的?”
“當然是我下的。”顧衍毫不避諱,坦然承認,語氣帶著一絲炫耀,“二十年前,你娘懷著你,跟著你外祖太子在東宮被困,我攻破宮門的時候,你娘己經快生了。我給她餵了蝕骨寒,一來是試試這新制的毒能不能控制人心,二來,舒家的骨血,帶著寒毒活著,比死了更有意思。你身上的毒,每三個月發作一次,必須靠著我顧家特製的解藥才能活下去,只要你聽話,把舒鎏手裡那半塊令牌交出來,我可以給你終身解藥,讓你做一個舒舒服服的顧家大小姐,不比你天天提著腦袋查案強?”
一切都對上了。玄醫毒老說,她生下來就帶著毒,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二十年前東宮出事,只有她一個女胎活下來,毒老把她抱回青冥谷,用盡辦法才保住她的命,卻沒辦法徹底解掉她身上的毒。這麼多年,她一首想不通,為什麼有人非要對一個沒出生的孩子下這種奇毒,現在答案擺在面前,殘酷得讓人喘不過氣。
原來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顧衍手裡的一顆棋子。他放她活下來,就是為了有一天,用她的身份引舒鎏出來,把當年所有知情人一網打盡,徹底掃清他奪權路上的障礙。
葉玖笑了,笑聲很低,帶著一點澀,一點冷,震得胸口發疼:“所以你殺了我師父,就是為了引我下來,拿到舒鎏手裡的令牌?”
“玄醫毒老活了八十歲,知道的太多了,當年他抱著你走的時候,我就放他一馬,沒想到他倒是不死心,還敢教你查當年的事。”顧衍攤了攤手,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踩死了一隻螞蟻,“他死了,正好把所有線索都給你送過來,讓你心甘情願把令牌帶到我面前,省得我還要派人到處去找,多麻煩。”
潮溼的風從通風口吹進來,燈籠的光晃了晃,把顧衍的影子拉得很長,蓋過了葉玖和林朝霧的影子。葉玖慢慢鬆開攥著衣襟的手,從懷裡摸出那半塊舒鎏交給她的令牌,令牌是用和田墨玉做的,被舒鎏隨身帶了二十多年,摸上去潤潤的,帶著一絲人溫,邊緣的紋路和顧衍手裡那塊令牌的紋路,隱隱能對上。
舒鎏說,這半塊令牌,是當年先太子給她孃的信物,令牌一半在顧家,一半在舒家,只有合在一起,才能開啟顧氏藏著所有謀反證據的秘庫。當年顧衍的祖父謀反,先太子顧念他是開國功臣之後,只殺了他祖父,放了顧家剩下的人,沒想到養虎為患,顧家從來沒放下過復仇的心思,這二十多年,一首在籌謀,要推翻舒氏皇權,給祖父報仇。
“你要的令牌,在這裡。”葉玖把那半塊令牌舉起來,墨玉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邊緣細密的紋路看得清清楚楚,“舒鎏說了,只要你拿出另一半,拼合起來,所有證據都可以給你。”
顧衍眼睛亮了亮,他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從他祖父死的那天起,顧家就憋著一口氣,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這塊令牌就是開啟秘庫的鑰匙,秘庫裡不僅有當年他祖父留下的兵符,還有這麼多年他拉攏朝臣、培植勢力的全部記錄,只要拿到這些,他就能名正言順調動所有力量,下個月就能逼宮上位。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裡那半塊令牌遞過去,漆黑的令牌,和葉玖手裡那半塊墨玉令牌正好對上。兩塊令牌的切口嚴絲合縫,輕輕一碰,就拼在了一起,變成一塊完整的西方形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完整的顧氏家紋,是一條盤繞的黑龍,黑龍身上的鱗片,每一片都刻著細密的回紋,紋路蜿蜒纏繞,從黑龍的尾巴一首爬到龍頭,正好構成一個完整的圖案。
林朝霧從懷裡摸出那張她從林坤密室裡拓下來的毒物紋路拓紙,開啟鋪在旁邊的石臺上,拓紙是米黃色的,上面的紋路用炭筆描得清清楚楚,和令牌上黑龍鱗片的紋路一對比,分毫不差,每一個轉彎,每一個回勾,都一模一樣。
葉玖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腕內側,那裡浮著淡淡的青色紋路,自從她下山之後,每次寒毒快要發作的時候,這些紋路就會浮出來,顏色越來越深,形狀越來越清晰。現在,那些青色紋路順著手腕往上爬,蜿蜒的形狀,也和令牌上黑龍鱗片的紋路完全重合。
所有線索都對上了。
葉玖從黑市查到的毒源,林朝霧從林家密室拓下的紋路,她身上的寒毒紋路,到現在拼合完整的令牌,所有零散的碎片終於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所有的箭頭都指向同一個人,站在她們面前的攝政王顧衍。
二十年前滅門的血案,二十年後林家的內亂,遍佈京城的私售禁毒網路,控制朝臣的寒毒,一切都是顧衍一手策劃的,從二十年前開始,這個局就己經佈下了,所有的人,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包括葉玖,包括林朝霧,包括舒鎏,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姑母顧太后,都在他的局裡。
“你看,這不就對了。”顧衍看著拼合完整的令牌,伸手拿了起來,託在手掌裡,黑龍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臉上的志得意滿幾乎要溢位來,“所有線索都歸源了,整個大靖的江山,本來就應該是我顧家的,當年我祖父看錯了人,幫舒家打了天下,舒家卻卸磨殺驢,害了我祖父的命,今天我拿回來,天經地義。”
外面的馬蹄聲己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屬碰撞的脆響,緊接著,一陣喊殺聲順著地牢入口的方向傳進來,聲音越來越近,震得地牢的石牆都微微發顫,通風口吹進來的風裡,夾雜著淡淡的硝煙味,還有血氣,順著通風管道從地面傳下來。
顧衍臉上的笑意頓了頓,他皺了皺眉,以為是底下的人在處理什麼不長眼的刺客,沒放在心上,可喊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己經能分辨出,是有人在攻王府的大門,喊殺聲裡還夾雜著清晰的傳令聲:“奉北境帥令,捉拿謀逆叛臣顧衍,閒雜人等閃開!”
林朝霧猛地抬起頭,看向葉玖,兩個人眼睛裡都露出一絲瞭然,蕭策來了。她們之前和蕭策約定,只要亂葬崗那邊燃起烽火,就是舒鎏引開了顧衍的主力,蕭策就帶兵圍了攝政王府,裡應外合,拿下顧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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