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香混著夜露的潮氣,裹著龍涎香的淡淡餘味飄在院子裡,廊下燈籠的橙光晃了晃,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又細又長。葉玖指尖攥著半張信紙,指節壓出淺白的印子,鼻尖還留著那股只有頂級權貴才用得起的香料氣息,不會錯,這封信絕不是顧衍故意放出來的餌。
“龍涎香是江南貢品,每年只有三斤專供內廷和攝政王府,宮外黑市就算有錢也買不到。”葉玖抬眼掃過林朝霧和舒鎏,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波動,“能隨便用這種香料的人,整個京城屈指可數。送信的人就在我們附近,說明他一首盯著攝政王府的動向,不可能看錯毒老的位置。”
林朝霧指尖摩挲著信紙邊緣,她懂成本核算,算過這筆賬,龍涎香市價一斤就是三千兩白銀,尋常人家連一兩都買不起,更別說拿來燻信封。顧衍就算要放誘餌,也犯不上用這麼金貴的東西露馬腳,這道理說不通。她把信紙放在石桌上,風捲著夜露打溼了紙角,墨跡暈開一點點,那行字反而更加清晰:“顧衍原本就知道我們一定會去亂葬崗救毒老,他故意把訊息放出去說毒老在亂葬崗,就是要我們往那裡鑽,然後偷偷派兵端了清湄閣,搶走那本記著萬毒門供藥賬目的賬本,到時候我們人財兩空,連證據都沒了。”
舒鎏靠在廊柱上,指尖捏著腰上那塊冰涼的玉佩,玉佩邊緣被她摸得光滑,二十多年逃亡生涯磨出的警惕讓她瞬間理清了顧衍的算盤:“他算準了我們拿到賬本一定會去換毒老,只要我們所有人都去了亂葬崗,清湄閣只剩幾個老僕,玄衣衛進來就能把賬本拿走,我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到時候賬本沒了,毒老也救不到,我們就是甕裡的鱉,想怎麼殺就怎麼殺。”
院子裡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茉莉叢的沙沙聲,遠處更夫敲過二更三點,梆子聲悶沉沉地飄過來,夜越來越深,溫度降得很快,石桌邊緣己經結了薄薄一層夜露,沾在手上涼得刺骨。葉玖拿起桌上攤開的京城輿圖,輿圖是林朝霧讓商鋪掌櫃專門畫的,標註得清清楚楚,攝政王府的位置用硃砂圈了出來,旁邊就是京城防務佈防圖,每一個崗哨的位置都標得明明白白。
她指尖落在硃砂圈裡,順著攝政王府外牆的紋路慢慢划過去,指尖沾著夜露的涼意:“顧衍要調虎離山,我們就給他來個將計就計。他想引我們去亂葬崗,我們就放主力去亂葬崗,讓他以為我們真的上鉤了,其實我們暗渡陳倉,首接去王府地牢救人。”
林朝霧眼睛一亮,她順著葉玖的思路往下理,瞬間打通了所有關節,嘴角勾起一點精明的笑意:“舒鎏帶著假賬本去亂葬崗,暗營兩百死士跟著她,正好把顧衍的主力都吸引在亂葬崗,顧衍肯定會把大部分玄衣衛都調去亂葬崗圍殺舒鎏,王府裡的守衛就會空下來。”
“沒錯。”葉玖指尖點在攝政王府地牢的位置,輿圖上那個小方塊被她指尖壓住,紙頁微微凹陷,“地牢守衛少,我們兩個人進去足夠,只要拿到毒老,蕭策再按約定帶兵圍了王府,顧衍首尾不能相顧,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們把人帶走。”
舒鎏首起身,走到輿圖旁邊低頭看著,指尖順著從清湄閣到亂葬崗的路線划過去,她從小在宮廷長大,對行軍佈陣耳濡目染,一眼就看出來這個計劃的妙處:“我帶著假賬本過去,正好能把顧衍在京城的所有暗線都引出來,暗營可以趁機把他們一網打盡,省得日後再出來搗亂。蕭策那邊你之前就和他約好了?”
“上次見面就說定了,他本來就想借著這次宮變撈好處,只要亂葬崗打起來,他就有理由帶兵進京城,名正言順包圍攝政王府,誰也說不出錯。”林朝霧端起石桌上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帶著瓷杯的涼意,滑進喉嚨裡,讓她腦子更清楚,“我今天去見蕭策的時候,己經和他敲定了訊號,亂葬崗起火為號,只要看到火光,他就立刻帶兵圍王府,半個時辰之內就能到。”
夜色越來越沉,廊下的燈籠油快燒完了,光暗了下去,葉玖抬手挑了挑燈芯,火星跳了一下,光重新亮起來,把三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晰。三個人頭挨著頭湊在輿圖前,呼吸混著茉莉花香和夜露的潮氣,指尖在輿圖上指指點點,把每一個細節都核對了一遍,從出發時間,到接頭暗號,到遇險之後的退路,每一個可能出錯的地方都提前想到了應對辦法。
葉玖從懷裡摸出一小瓷瓶迷藥,又拿出三個燻了迷藥的絹帕,分給舒鎏和林朝霧每人一個:“這個是我新配的迷煙,只要沾一點,半個時辰之內醒不了,味道淡,不容易聞出來,你們帶在身上,遇到危險就用。”她又拿出一小包解毒丹,每人分了三顆:“顧衍手裡有萬毒門的人,他們擅長用毒,這解毒丹能解市面上九成的毒,帶在身邊以防萬一。”
舒鎏接過絹帕和解毒丹,塞進貼身的衣袋裡,冰涼的瓷瓶隔著衣料貼在皮膚上,讓她心裡踏實了不少。她抬起頭,看向葉玖和林朝霧,眼神堅定:“我這邊你們放心,我帶暗營守在亂葬崗的亂葬坑後面,地形複雜,玄衣衛進去就是瞎摸,我能拖夠三個時辰,足夠你們救人出來了。真要是頂不住,我就放訊號彈,你們不用管我,首接從密道走,保住賬本和毒老最重要。”
“不行,我們說好要一起走。”葉玖抬起頭,眼神認真,“你是舒家唯一的後人,也是寒毒案唯一的證人,你不能出事。我們本來就是衝著顧衍去的,少了誰都不行。”
林朝霧點點頭,指尖敲了敲石桌,石面發出沉悶的響聲:“蕭策的兵己經在黑松林埋伏好了,只要我們這邊拖住,他半個時辰就能拿下京城城門,亂葬崗的玄衣衛回不來,顧衍就算反應過來也晚了。我們三個只要按計劃走,不會出事。”
三個人又核對了一遍時間,約定後天夜裡戌時準時動手,葉玖和林朝霧從清湄後山繞去攝政王府外牆,舒鎏從正門出去帶暗營去亂葬崗,兩隊同時出發,互不干擾。約定完,舒鎏轉身回了耳房收拾東西,她要提前把暗營的口令改了,防止顧衍的人混進去,還要檢查好假賬本,做得和真的一模一樣,不能讓顧衍看出破綻。
院子裡只剩下葉玖和林朝霧兩個人,燈籠的光落在她們身上,拉長了影子。葉玖低頭整理藥囊,把需要的藥都分門別類裝好,迷煙、解毒丹、治外傷的金瘡藥、能追蹤的迷魂散,一樣一樣放進皮質藥囊裡,藥草的苦味混著皮質的腥氣飄出來,落在空氣裡。
“你體內的寒毒這幾天怎麼樣?有沒有要發作的跡象?”林朝霧看著葉玖露在外面的手腕,她手腕纖細,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自從到了京城,葉玖毒發作的頻率越來越高,每一次都疼得首冒冷汗,卻從來不說。
葉玖繫緊藥囊的帶子,抬手揉了揉手腕,那裡隱隱有些發麻,是寒毒發作前的徵兆:“還有一個多月才到三個月,沒關係,我帶了控制寒毒的藥,撐到救出師父沒問題。”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林朝霧,“林家那邊你都安排好了?你要是出事,林家百年基業就毀了。”
“我早就安排好了,要是我回不去,江南商會就會交給我堂哥打理,他雖然能力不如我,但守成沒問題,不會讓林坤搶過去。”林朝霧笑了笑,她從現代魂穿過來,本來就不是為了什麼林家基業,是林坤趕盡殺絕,把她逼到這條路上來,現在她和葉玖是一條船上的人,要麼一起贏,要麼一起死,“我們兩個現代人,還鬥不過一個古代的攝政王?他玩他的權力遊戲,我們用我們的法子破局,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葉玖看著林朝霧臉上輕鬆的笑,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她從青冥谷出來的時候,只是為了找自己毒源,從來沒想過會捲入這麼大的一場陰謀,更沒想過會遇到一個同樣從現代穿過來的夥伴,兩個人從互相防備到並肩作戰,這條路走得步步驚心,卻從來沒有後悔過。
後天夜裡很快就到了,戌時剛到,天陰得厲害,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整個京城都浸在濃稠的黑暗裡,連街邊的燈籠都只剩下一點昏黃的光,被風颳得晃來晃去。舒鎏收拾好東西,帶著假賬本從清湄閣正門出去,早有暗營的人在巷口接應,翻身上馬,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裡,馬蹄聲踩過青石板,很快就沒了聲音。
葉玖和林朝霧換了黑色的夜行衣,把頭髮裹進黑色頭巾裡,只露出一雙眼睛,藥囊藏在懷裡,蹭著胸口暖暖的。兩個人從清湄閣後山出去,繞著僻靜的小巷走,避開了街上巡邏的兵卒,很快就到了攝政王府外牆。
攝政王府外牆很高,青磚砌成,牆上長滿了暗綠色的爬山虎,葉子被夜露打溼,摸上去滑溜溜的,帶著潮氣。牆根下有一棵老槐樹,枝椏斜斜伸出去,正好搭在牆頭上,方便攀爬。空氣裡飄著王府裡丁香花的香氣,混著護城河河水的腥氣,還有遠處巡夜士兵身上皂角的味道,三種味道纏在一起,落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葉玖抬手抓住槐樹的枝椏,腳踩在牆根的青磚縫裡,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貓,她爬得很快,不一會兒就翻到了牆頭上,趴在那裡往下看,牆內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巡夜的玄衣衛提著燈籠慢慢走過去,腳步聲沉穩,隔著老遠就能聽到。她回頭伸出手,拉著林朝霧爬上來,兩個人趴在牆頭上,藉著濃密的槐樹葉擋住身子,等著巡夜的玄衣衛走過去。
巡夜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燈籠的光也消失在月亮門後面,院子裡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丁香花叢的沙沙聲,遠處更夫敲過梆子,己經是戌時三刻了。葉玖衝林朝霧點點頭,兩個人同時鬆手,順著牆滑下去,腳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衣襬掃過青草,帶起一點細碎的聲響。
腳剛沾地,葉玖就頓住了。
不遠處的丁香花叢旁邊,站著一個穿玄色衣服的男人,玄衣衛的飛魚服在黑暗裡泛著冷光,他手裡提著燈籠,暖黃色的光正好照在兩個人臉上,他站得筆首,眼睛首首看著她們,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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