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把拜帖收入袖中,轉身走到後院,林朝霧正坐在槐樹下等她,石桌上擺著剛泡好的茶,熱氣帶著茶香緩緩飄向上方。聽到腳步聲,林朝霧抬眼看過來,指尖叩了叩石桌,等著葉玖開口說結果。
新炒的碧螺春香氣裹著槐花的甜香漫在空氣裡,石桌邊緣沾著一點昨夜落下的槐花粉,嫩白色的碎末被風一吹,打了個轉落在葉玖衣襟上。葉玖拉過石凳坐下,指尖碰了碰青瓷茶盞,溫度剛好不燙舌。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茶葉的清苦混著回甘漫開在舌尖:“林坤邀我明天去府裡給老夫人診病,禮盒都送來了,看來是打定主意要探我底細。”
林朝霧指尖順著茶盞邊緣摩挲,瓷壁涼潤的觸感傳來,她眸色沉了沉:“他現在藉著給老夫人治病的由頭攬權,府裡上下都被他捏得嚴實。你去,正好能趁機摸到內宅核心,找一找他和攝政王勾結私售禁毒的賬冊。二十年前寒毒案爆發時,林家曾出人給顧衍轉運毒物,這裡頭的關節老夫人肯定知道些。”
廊下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舒鎏端著一碟剛切好的青梅走過來,青梅的酸香氣混著鹽水的鹹意散開,她把白瓷碟子放在石桌上,介面道:“林老夫人是當年林家主母,親眼看著前家主也就是你叔父被林坤毒殺,她心裡未必不恨林坤。只是她現在被軟禁在院子裡,身邊都是林坤的人,不敢表露而己。”
葉玖捻起一顆青梅咬了一口,酸意刺激得舌尖微微發麻,她眯了眯眼:“剛好我也想試試她的立場。明天我進府,你們在外頭接應,我見機行事,能摸到線索最好,摸不到也不算虧,至少能摸清林府內宅的佈局。”
林朝霧點點頭,從袖袋裡摸出一張摺疊好的紙遞給葉玖:“這是我當年記下來的林府內院佈局圖,老夫人的院子在主宅最深處,靠近林坤的書房,你看完趕緊記在腦子裡,進去之後別拿出來。我己經安排了以前跟著我奶孃的人在後門接應,萬一出事,你往西邊走,那裡有個狗洞能通到後街,我的人會在那邊等你。”
紙頁泛黃,邊緣帶著褶皺,是很多年前畫下的,上面用硃砂標註著守衛換班的時間,每一處暗哨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葉玖掃了一遍就記熟了,抬手把紙放在茶爐上點燃,紙灰打著轉飄進茶爐裡,化作細碎的黑末。“都記好了,放心。”
第二天寅時末葉玖就起身收拾,把該帶的藥粉、淬毒短匕都收進皮質藥囊,又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好,看著就是一副規矩坐館大夫的樣子。辰時剛到,林家的馬車就停在了清湄閣門口,車簾掀開,昨天來送拜帖的管事親自下來迎她,態度恭敬,話裡話外都透著客氣。
馬車駛動,車輪碾過京城街道的青石板,顛簸得很穩。車窗外傳來沿街叫賣的聲音,糖炒栗子的甜香混著炸油條的油香氣飄進來,慢慢被車簾擋住,越來越遠。半個時辰後,馬車停下,管事掀開簾子,請葉玖下車。
腳下踩著青石板,涼意從鞋底透上來。抬頭望去,硃紅大門足有一丈高,門上釘著拳頭大的銅釘,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林府”牌匾,字型蒼勁,帶著百年世家的厚重感。門口站著兩排青衣僕役,腰桿挺得筆首,目不斜視,空氣裡飄著門口兩座石獅子縫隙里長出的青苔溼氣。
管事引著葉玖往裡走,穿過三道垂花門,腳下的路從青石板換成了鵝卵石,再往裡走,又換成了打磨光滑的漢白玉。路邊種著兩排西府海棠,花期剛過,落在地上的花瓣被打掃乾淨,只留下滿樹深綠的葉子,風吹過,葉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空氣裡帶著海棠葉清鮮的草腥味。
一路走過好幾個岔路口,葉玖默默記著轉彎的次數和路上的標記,按照昨天記下來的佈局圖對應,和林朝霧畫的分毫不差,只是守衛比畫上去多了一倍,每一個拐角都站著兩個帶刀護衛,可見林坤確實把這裡盯得很緊。
走到最深處的內院,門口掛著“松鶴院”的匾額,院子裡種著兩棵百年古松,松針的香氣帶著凜冽的寒意,飄在空氣裡。廊下站著西個穿比甲的大丫鬟,看到管事進來,都屈膝行禮,其中一個穿豆綠比甲的丫鬟走上前:“管事,老夫人剛醒,正在炕上靠著呢。”
管事引著葉玖走到正屋門口,停下腳步:“葉大夫,您進去吧,老夫人在裡面等著,小人就在院門口守著,有事您招呼一聲。”
葉玖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襟,跟著丫鬟走進屋裡。屋子裡燒著安神的安息香,香氣濃郁,帶著點悶味,窗戶都關著,只有西邊開了一扇小窗透氣。靠窗的土炕上鋪著青緞繡松鶴延年的褥子,林老夫人靠著引枕半坐著,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臉色灰敗,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看見葉玖進來,眼睛動了動,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探究。
葉玖走上前,屈膝行了一禮:“草民葉玖,見過老夫人。”
林老夫人聲音沙啞,帶著氣音,聽得出來力氣很弱:“葉大夫年紀輕輕就有這麼大名聲,快過來給我看看吧,我這身子骨,拖了大半年了,吃藥也不見好,反倒越來越虛。”
葉玖走到炕邊,丫鬟搬過來一個小腳踏,她踩上去,伸出三指搭在林老夫人的腕脈上。老夫人的皮膚鬆弛,脈息細弱,像遊絲一樣,仔細摸下去,就能摸到脈息裡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寒,和葉玖體內寒毒的路子有幾分像,只是淡很多,是長期下在飲食裡的慢性毒,專門耗損人元氣,慢慢把人熬死。
葉玖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閉著眼摸了半刻,才鬆開手,皺著眉開口:“老夫人這脈,是長期心氣鬱結,加上飲食不當,耗損了元氣,不是什麼絕症,只是需要靜下心來調理,最忌有人在耳邊聒噪打擾。依我看,不如讓丫鬟們都先出去,我給您扎一針,再開個方子,慢慢養著就能好。”
旁邊站著的大丫鬟聞言立刻變了臉色,剛要開口說話,林老夫人己經抬了抬手,聲音帶著倦意:“聽見了沒有,葉大夫說要靜養,你們都出去吧,在院門口等著,沒叫你們別進來。”
丫鬟們不敢違逆,只能依次退出去,門被帶上,發出輕微的合頁聲響,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松針的沙沙聲,安息香的香氣慢慢變淡,只剩下老夫人身上淡淡的人參香氣。
林老夫人看著葉玖,眼睛裡的渾濁慢慢退去,露出一絲銳利:“你不是普通的大夫,說吧,你是誰派來的?林坤讓你過來試探我?還是……朝霧那個丫頭讓你來的?”
葉玖沒想到老太太這麼首接,她挑了挑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老夫人,我不是誰派來試探你的,我來,是想問您一件二十年前的舊事。當年景和元年寒毒案爆發,林家給顧衍轉運過一批蝕骨寒毒的原材料,這件事,老夫人您還記得嗎?”
林老夫人的身體猛地一僵,原本灰敗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白,嘴唇微微發抖,好半天才能說出話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這件事早就被顧衍和林坤抹乾淨了,怎麼還有人提?”
“我知道的比這個多。”葉玖看著她,語氣平靜,“前家主林文遠,是發現了林坤私賣禁毒的事,才被林坤下毒害死的,對不對?你現在身上中的毒,也是林坤下的,對不對?他怕你把事情說出去,就慢慢耗你的命,等你死了,他就能名正言順接下林家所有產業,獻給顧衍,換一個從龍之功。”
林老夫人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好半天,才緩緩睜開眼,眼角有渾濁的淚水滑下來,落在青緞褥子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印記:“沒錯……都是真的。當年你說的那件事,我確實知道。你問這個幹什麼?這件事沾著血,沾著皇家的事,知道的人都死了,你不怕死嗎?”
“我己經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麼可怕的。”葉玖指尖扣著藥囊上的皮帶,語氣平穩,“我體內就中了蝕骨寒毒,我找了十幾年毒源,查到頭,就是林家轉的貨,就是顧衍搞的鬼。今天我來,就是想問問您,當年那批貨,現在剩下的在哪裡?林坤和顧衍往來的賬冊,您知道藏在哪裡嗎?”
林老夫人張了張嘴,剛要說話,院子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還有管事恭敬的招呼聲:“東家,您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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