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第一天的第一個客人就帶著明確的打探目的上門,葉玖清楚對方來歷卻不點破,靜靜看著對方走近。這間剛立起來的清湄閣,第一天就迎來了敵人的試探,一場無聲的較量己經在診臺邊拉開序幕。
青布短打的漢子腳步放得很輕,鞋跟蹭著新鋪的松木板,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走到診臺三步外站定,眼神又飛快掃過兩側排列的百子藥櫃,藥櫃上硃紅漆色還帶著新漆的光澤,每一格都貼著工整的宣紙標籤,寫著當歸、黃芪、防風這些常用藥材的名字。他喉結動了動,嚥了口唾沫,聲音還是維持著那副刻意沙啞的調子:“小人最近總覺得腰膝痠軟,提不起力氣,夜裡睡覺還出虛汗,找了好幾個大夫看都沒看好。聽說大夫你年輕本事大,尤其擅長調治這種難開口的隱疾,特意過來試試。”
說話間,他的目光又越過葉玖的肩膀,往藥櫃盡頭連通內院的月亮門瞟去,腳步不自覺往前挪了半寸,像是想借著湊過來診脈的機會,看清內院的佈局。
藥櫃裡飄出曬乾的黃芪混合著甘草的清苦香氣,混著門口槐樹上落進來的甜香,繞在鼻尖。葉玖聞到他袖口沾著的淡松煙墨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香——那是隻有林家主宅書房才會用的貢品級沉香,尋常賬房根本用不起。她心裡己經確定了對方身份,臉上卻不動聲色,露出溫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他過來:“把手伸過來吧,搭脈看看。”
漢子連忙把右手搭在脈枕上,指尖帶著街頭塵土的涼意,脈枕是新縫的棉布,裡面填著曬乾的蕎麥殼,軟硬適中。葉玖三指搭在他腕脈上,指腹貼著他跳動的血管,心裡暗暗數著脈息。他的脈息沉穩有力,根本沒有虛耗的跡象,哪裡來的腰膝痠軟?分明是說瞎話來踩點。
舒鎏端著一個銅壺走過來,給葉玖桌上的茶盞添水,開水落入瓷盞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她眼角餘光掃過漢子不停亂瞟的眼神,手上動作穩得很,添完水就轉身站回藥櫃邊,整理著捆好的藥包,粗布圍裙蹭著藥櫃木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半點看不出異樣。
葉玖搭著脈,眉頭慢慢皺起來,臉上神色越來越凝重。她指尖微微用力,按在漢子腕脈的寸關尺上,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惋惜:“你這脈不對啊,脈象浮澀,裡面帶著一絲凝滯,看起來根本不是普通的體虛,是中了慢性毒啊。”
漢子聞言一愣,下意識就要抽回手,嘴裡連忙否認:“大夫你說笑了,我好好的怎麼會中毒?定是你診錯了。”
葉玖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他抽不開手。她指尖帶著一點極淡的藥香,那味道涼絲絲的滲進皮膚,讓漢子莫名覺得後頸發僵。“我診錯?你自己想想,最近是不是經常覺得口乾舌燥,吃什麼都沒味道,有時候還會無端端頭疼,夜裡睡得不安穩,總做噩夢?”葉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到漢子心上——他最近確實總頭疼,以為是熬夜盯梢累的,根本沒往中毒上面想。
漢子心裡咯噔一下,原本打定主意來踩點,聞言不由得真的慌了。他看著葉玖沉下來的臉色,說話都有些發飄:“大、大夫,你說的都對,這到底是什麼毒?能解嗎?”
“能不能解,得看給你下毒的人想不想讓你活。”葉玖鬆開手,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葉是舒鎏今早剛炒的野菊花茶,清苦的味道落在舌尖,讓她腦子更清明,“你這毒下了有段日子了,每天一點點攢著,攢到一定量,神仙也救不回來。我看你這路子,應該是有人給你茶水裡或者飯裡下的,你最近是不是跟著新主子辦事?吃的住的都是新主子安排的?”
漢子額頭瞬間冒了冷汗,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滴在青布短打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這次跟著林坤辦事,吃住都在林家旁支的宅子裡,吃喝確實都是人家安排的,難不成林主子還會給他下毒?可這話他不敢說,只能僵在原地,張著嘴說不出話。
葉玖看著他發白的臉色,心裡清楚己經詐住了對方。她站起身,從藥櫃下層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放在玉盤裡,藥丸帶著淡淡的辛香,滾到玉盤中央停住:“我先給你開一貼解藥,壓一壓毒性,你三天之後再來找我,我再給你調方子。只是你這毒,根源不在你身上,我只能幫你壓著,能不能徹底斷根,得看你自己能不能脫離那個圈子。”
說著,她拿起脈枕旁邊的銀針包,抽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消毒之後捏在手裡:“來,我先給你扎一針,引一引毒,方便藥性發散。你把胳膊伸出來,挽起袖子。”
漢子現在己經完全被嚇住了,乖乖伸出胳膊挽起袖子,露出乾瘦的小臂。葉玖捏著銀針,指尖運勁,飛快在他臂彎的穴位上紮了三針,下針的時候,她指尖沾著的慢性牽機毒粉順著針孔蹭進去一點,無色無味,根本察覺不出來。這種牽機毒慢得很,半個月才會發作,一開始只是頭疼無力,和他現在的症狀一模一樣,發作的時候才會全身抽搐死透,正好留著當後手,不管對方是誰,只要回去報信,就跑不出她的控制。
扎完針,葉玖拔了針,用紙包好藥丸,又開了一張方子,一起遞給他:“方子上的藥我這裡都有,你抓三副,回去每天熬一副吃,吃完三天再來。記住,這幾天別喝酒別吃辛辣,不然藥性相沖,我也救不了你。”
漢子連忙接過紙包和方子,雙手都有點發抖,他掏出來一吊錢放在診臺上,銅錢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彎腰一個勁道謝:“謝謝大夫,謝謝大夫,我記住了,三天之後肯定來。”
他說完,又忍不住往內院瞟了一眼,這次葉玖沒有攔著,反而笑著開口:“我們這就是個小醫館,我一個遊醫,攢了點錢租了這間鋪子落腳,後面院子就是我和一個幫工住的地方,沒什麼特別的。你要是好奇,不如進去喝杯茶再走?”
漢子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了不了,我還有事,先回去了,三天後再來麻煩大夫。”他現在滿心都是自己中毒的事,哪裡還有心思踩點?滿腦子都是葉玖說的“慢性毒”“神仙也救不活”,只想趕緊回去把這裡的情況報給林坤,再想想自己中毒的事到底怎麼回事。
他恭恭敬敬給葉玖行了個禮,轉身快步走出了清湄閣,腳步比進來的時候急了不少,鞋跟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舒鎏看著他慌慌張張的背影,走到診臺邊,壓低聲音對著葉玖開口:“你給他下了東西?”
葉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帕子上沾著淡淡的藥味,她點頭,聲音也壓得很低:“慢性牽機毒,半個月才發作,現在他只當自己原來就中了毒,根本不會想到是我下的。他回去報信,只會說我就是個普通遊醫,開個小醫館混飯吃,沒什麼別的背景,正好給林坤遞個假訊息。留著他這顆棋子,以後說不定有用。”
舒鎏笑了,伸手給她茶盞添滿水:“還是你厲害,三言兩語就把人唬住了,還反手埋了個釘子。我剛才看他那樣子,魂都快嚇沒了,哪裡還記得踩點的事。”
“林坤本來就多疑,他派來的人也只會是這種貪生怕死的貨色,一嚇就穩了。”葉玖拿起桌上的醫書翻開,紙張帶著新墨的香氣,“我們剛開業,他肯定要試探,第一次應付過去了,後面他就會慢慢放鬆警惕。而且我剛才給他下毒,就算他發現不對,投鼠忌器也不敢輕易動手,怕毒發死在自己家裡。”
接下來幾天,清湄閣開門營業,來看病的街坊陸續多了起來。葉玖醫術確實好,頭疼腦熱跌打損傷,一兩副藥就好,收費也便宜,很快就在平民坊打出了名頭,每天從開門到關門,診臺前都沒斷過人。舒鎏幫著抓藥秤藥,手腳麻利,說話和氣,街坊們都誇清湄閣的大夫和幫工都是好人。
林朝霧每天出去打理生意,晚上回來會把打聽到的訊息告訴葉玖和舒鎏。林坤最近正在忙著和江南的鹽商對接私鹽生意,把林家主家的漕運船抽出去運私鹽,賺的錢都送去了攝政王府,給顧衍湊宮變的軍餉。林老夫人最近確實病了,臥床不起,林坤請了好幾個太醫院的大夫都看不好,急得團團轉。
葉玖聽著,只是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依舊每天坐館看診,體內寒毒每天傍晚都會泛上來一點涼意,她運著調息的法子壓下去,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那個探哨回去之後,並沒有像她說的那樣三天後過來複診,顯然是起了疑心,只是不敢貿然上門,也可能是被林坤扣住了,怕露餡。
葉玖不急,她下的慢性牽機毒,慢慢發作,對方躲不掉,早晚都得找上門。她穩坐釣魚臺,每天該看診看診,該配藥配藥,半點不著急。
第西天下午,葉玖剛看完最後一個病人,正在整理藥櫃,門口傳來車馬停住的聲音,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鼻聲,車軲轆碾過路面的聲響沉穩,一看就是上等馬車。一個穿著深藍色錦袍的林家管事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紅漆拜帖,身後跟著兩個抬著禮盒的僕役,禮盒用紅布蓋著,看起來分量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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