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鎏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左臂包紮好的傷口,血己經止住,只是牽扯著肌肉有些發疼。她轉身看向葉玖和林朝霧,鞋底沾著的泥土掉在田埂上,留下幾個淺印。林朝霧從懷裡掏出摺好的牛皮地圖,抖開鋪在田埂的乾草上,晨光落在泛黃的紙面上,把坊市的線條照得清晰分明。
田埂邊的野刺薊開著紫色小花,風一吹就晃落細碎的花粉,落在地圖邊緣,混著青草的清香氣撲在人面上。遠處村落飄來早飯的小米粥香,混著柴火燃燒的煙火氣,和郊外泥土的潮氣揉在一起,把一夜逃亡的緊繃感稍稍揉開一點。兩名暗營死士分站在田埂兩頭的柳樹下,目光掃過西周的小路,衣襬被風掀起一角,刀鞘碰著樹幹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葉玖指尖按在地圖上,晨光透過指縫,把城南那一塊區域照得格外清晰。她指尖帶著藥囊裡冰片的涼味,劃過紙上標註的各個坊市,最後停在城南平民坊那一塊紅圈裡。紅圈圈著一間臨街鋪面,旁邊用蠅頭小楷標註著“空鋪,原布莊,房主避禍江南”。
“你早就看好這裡了?”葉玖抬眼看向林朝霧,晨光落在林朝霧鬢邊的碎髮上,染出一層淺金。
林朝霧指尖敲了敲紅圈位置,聲音帶著篤定:“我半年前整理林家鋪面的時候就盯上這裡了。你想想,整個京城哪兒最適合藏人?不是深宅大院,也不是深山老林,就是人最多最雜的平民坊。每天進進出出幾百號人,誰會注意一個新開的醫館?而且這裡挨著漕運碼頭,三教九流都往這兒過,打聽訊息比哪兒都方便。最重要的是,這是我手裡私藏的鋪面,不在林家公賬上,林坤那個內鬼查不到我頭上。”
舒鎏湊過來,指尖按著地圖上的距離:“這裡離攝政王府三里地,離宮城五里,離林家老宅也只有西里,位置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正好。而且平民坊監管松,城門禁軍查得不嚴,我們進出方便。只是做什麼營生打掩護?總不能真開個布莊吧,我們三個沒人懂打理布莊。”
“開醫館。”葉玖開口,聲音帶著細碎的涼意,“我本身就是青冥谷出來的,懂醫理會配藥,坐館看診名正言順。而且來看病的人什麼都聊,家長裡短朝堂傳聞,混著話就能把訊息探出來,比我們自己出去瞎打聽方便多了。”
舒鎏眼睛亮了,指尖點了點地圖:“這個主意好。我認識幾個保皇派舊臣的家眷,家裡都有難言之隱的病症,正好藉著看病的由頭聯絡。只是名字得取一個,不能太扎眼,也不能太普通。”
林朝霧指尖摩挲著地圖邊緣,想起之前那個被燒燬的藏身據點也叫清湄,笑著開口:“就叫清湄閣吧,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算是留個念想,也提醒我們別忘了之前的事。”
葉玖指尖頓了頓,想起那個被玄衣衛圍堵的院子,想起那堵藏著暗道的牆,點了點頭:“好,就叫清湄閣。”
三個人湊在地圖邊,很快把分工定了下來。葉玖坐館看診,對外說她是江南來的遊醫,專治疑難雜症,藉著看病接觸各色人等,也幫人解毒,正好發揮她的醫毒本事。林朝霧以東家的身份出面,藉著採買藥材、打理鋪面的由頭,和京城各個藥材商、商號打交道,打通人脈,收集漕運和朝堂的訊息,順便用林家的資源給醫館做掩護。舒鎏化名清娘,對外說是葉玖的遠房表妹,留在店裡打理雜務,抓藥收銀,順便聯絡暗營死士,傳遞訊息給保皇派舊臣。
分工定下來,舒鎏立刻給兩名暗營死士佈置了任務,讓他們先去鋪面那裡守住,把周圍的閒雜人等清理乾淨,不許外人靠近,每天換班盯著,有陌生人靠近就立刻記下來報信。林朝霧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又從懷裡摸出一疊碎銀,遞給舒鎏:“你讓暗營的人今天就動工,把裡面原來布莊的櫃檯貨架都拆了,重新打一個診臺和藥櫃,後院整理出三間臥房一個柴房,我們今天晚上就能搬進去。剩下的錢買藥材,買日常用的被褥鍋碗,三天之內一定得收拾好,拖得越久越容易暴露。”
舒鎏接過銀票收進懷裡,對著兩名死士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轉身往城南方向走,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盡頭的樹林裡。
正午的太陽昇得老高,曬得人後背發燙,三個人躲在柳樹蔭裡吃了點幹餅,喝了點隨身帶的水,就起身往城南走。葉玖體內寒毒輕度發作,走了沒半刻腿就有點發沉,細碎的刺痛順著血管往骨頭縫裡鑽,她咬著牙把那股痛感壓下去,從藥囊裡摸出一顆解毒丹含在嘴裡,冰片的涼意慢慢散開,痛感稍稍減輕。林朝霧看她臉色發白,悄悄放慢了腳步,從懷裡摸出一個暖爐塞給她:“你拿著暖暖手,前面不遠就到平民坊了,咱們從後門進去,不會有人看見。”
葉玖接過暖爐,溫度順著掌心傳上來,暖得她心裡也發暖。她點了點頭,把暖爐揣進懷裡,跟著兩人繞過村落的小路,沿著護城河往城南走。護城河的水帶著魚腥氣,風吹過護城河兩岸的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太陽曬在水面上,晃出細碎的金光。遠處城門那裡人來人往,挑著擔子的菜農,趕著馬車的商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城門口的禁軍按著刀站著,挨個檢查路引,態度蠻橫,嘴裡喝罵著,伸手就往菜農的筐裡翻。
三個人低著頭,混在進城的人流裡,順利過了城門檢查。林朝霧走在最前面,穿著一身普通青布衣裙,頭上只插了一根木簪,看起來就是普通商號的採買管事,沒人會多注意。葉玖跟在後面,揹著藥囊,低著頭走得穩穩的,舒鎏跟在最後,左臂的傷口藏在衣服裡,手裡拎著一個裝著換洗衣物的藍布包袱,看起來就像是跟著表姐來京城找活幹的鄉下姑娘。
進了平民坊,空氣瞬間熱鬧起來。街邊賣包子的蒸籠冒著白氣,肉香混著麵粉的香氣飄得滿街都是,賣糖葫蘆的小販吆喝著,銅鈴搖得叮噹作響,剃頭匠的銅秤盤放在攤子上,太陽照得發亮,旁邊縫補衣服的大娘坐在竹凳上,手裡的針線飛著,嘴裡和旁邊賣菜的阿婆聊著天,聲音脆生生的。
臨街那間空鋪面就在街中心,門臉不小,兩開間的門面,原來的布莊招牌己經摘了,門板關著,門口落了點灰塵,兩個暗營死士己經守在那裡,看見林朝霧過來,立刻上前打開了門板。
灰塵順著開啟的門縫飄出來,帶著舊木頭的黴味,還有原來布莊留下的布料漿糊味。裡面空間很大,前店格局方正,正好放診臺和藥櫃,後面有一個小小的院子,種著一棵老槐樹,樹蔭罩著整個院子,涼快得很,正好隔出三間臥房,還有一間小廚房。葉玖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老槐樹,枝繁葉茂,遮住了大半個天空,風吹過樹葉,沙沙的響,落下來細碎的光斑,地上落了一層淡黃色的槐花,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淡淡的甜香。
“這地方真不錯。”舒鎏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硌手,“前店看診,後院住人,門口就是大街,進出方便,院子還有牆擋著,私密得很。”
林朝霧圍著院子走了一圈,點了點頭:“位置格局都沒的說,就是原來的裝修舊了點,暗營的人手腳快,三天肯定收拾好。”
當天下午,暗營死士就帶著工具進來動工。拆櫃檯,打藥櫃,糊窗戶,掃院子,幹得熱火朝天。林朝霧親自去藥材市場採買藥材,憑著林家的名號,拿到了最低的進價,整車整車的藥材往鋪面運,都是常用的中藥材,還有不少稀有解毒藥材,林朝霧都藉著林家商隊的名義運了進來,沒人查問。葉玖跟著去挑藥,每一樣藥材都親自過手,聞味道,看品相,把發黴變質的都挑了出去,配好了幾十個常用方子,抓好藥包放在一邊,又把自己帶的毒藥和解藥單獨放在一個櫃子裡鎖起來。
舒鎏帶著人把後院收拾乾淨,抹了牆,鋪了地,買了新的被褥桌椅,鍋碗瓢盆都置辦齊了,院子裡的雜草除乾淨,槐樹落的槐花掃走,在牆角開闢出一小塊藥圃,正好種葉玖需要的新鮮藥草。葉玖看著那一小塊藥圃,笑著點了點頭,從藥囊裡拿出帶來的藥種種了進去,有薄荷,有艾草,還有幾株能解輕微毒素的金線蓮,澆了水,看著種子埋進溼潤的泥土裡,心裡那點因為師父去世的沉鬱稍稍散了一點。
三天時間轉眼就過。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塊藥櫃板釘好,紅底黑字的招牌掛在了門臉上,“清湄閣”三個大字寫得端正厚重,漆水紅得鮮亮,在平民坊灰撲撲的街面上格外顯眼。林朝霧讓人放了兩掛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響震得街面上的人都回過頭看,硝煙味混著火藥的香氣飄開來,引來不少街坊圍觀,都湊過來看看新開的醫館,議論著新來的大夫年輕漂亮,看著就本事不凡。
葉玖穿著一身月白長衫站在診臺後面,門口的風順著敞開的門吹進來,帶著街邊糖炒栗子的香氣,拂動她的衣襬。她面前擺著脈枕,牆上掛著“妙手回春”的匾額,藥櫃裡整整齊齊碼著百十來種藥材,藥香混著槐花香飄在整個店裡,好聞得很。舒鎏穿著一身藍布衣裙,繫著粗布圍裙,站在藥櫃邊,手裡拿著秤桿,正在整理抓好的藥包,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看起來就是個幹練的幫工。
林朝霧站在院子裡,靠著老槐樹,看著門口熱鬧的人群,端著一杯茶抿了一口,茶香混著槐花的甜香,說不出的舒服。她看著門臉上那塊鮮亮的招牌,眼裡帶著笑意,轉頭對著葉玖說:“好了,清湄閣就算立起來了,明天正式開門迎客,看看第一個上門的是什麼客人。”
當天夜裡,三個人住在後院,各自安排好了第二天的行程。葉玖坐館診病,林朝霧去城南碼頭見江南商會的管事,打聽最近漕運的動靜,舒鎏留在店裡,暗營死士會過來送訊息,她正好聯絡保皇派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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