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內院的皂角香氣混著陽光暖意漫開,青禾把紙條藏進衣襟,抖開床單擋住身影,遠處傳來管家召喚她去內院收拾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洗衣盆,轉身朝著聲音來源走去,鞋尖掃過地面的青苔,留下淺淺一道溼痕。
日頭慢慢西斜,硃紅宮牆一樣的林府院牆浸在暮色裡,飛簷上的琉璃瓦從金紅轉為深紫,漸漸融入越來越沉的夜色。青禾換了一身半舊的粗布短襖,把長髮挽成低低的髮髻,插了一支最不起眼的木簪,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確認看不出平時大丫鬟的模樣,才摸了摸衣襟裡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頁,指尖沾著一點手心的薄汗。
院角的打更梆子敲了三下,戌時末的更聲慢悠悠傳遍整個林府,大部分下人都己經回房休息,只有巡夜的火把偶爾在巷道里晃一下,投下晃動的黑影。青禾貼著牆根走,鞋底踩著青磚縫裡的青草,帶著夜露的潮氣浸上來,涼絲絲的。空氣裡飄著後花園池塘的荷香,混著牆角野菊的清苦,遠處廚房飄來熬藥的苦味兒,那是給林老夫人煎的藥,每天這個時辰都會送過去,藥香順著風飄得老遠。
她走到後門邊的陰影裡,伸手輕輕叩了三下斑駁的木門,叩門聲停了兩息,又叩了兩下,這是和葉玖約好的暗號。木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道縫開了,外面的夜風吹進來,帶著街上炒貨攤殘留的焦糖香氣,青禾眯了眯眼,看到黑暗裡站著一個素衣身影,身形纖細,正是等在那裡的葉玖。
葉玖側身讓她出來,又反手把木門掩上,只留一條縫透氣,後門外面是條窄窄的小巷,兩邊都是高高的院牆,只有巷口掛著一盞破破爛爛的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歪歪扭扭。巷子裡潮乎乎的,牆根長著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遠處傳來打更老頭的梆子聲,一下一下,隔著幾道街,模糊得很。
“葉姑娘,”青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伸手從衣襟裡掏出疊得西西方方的紙頁,遞到葉玖面前,紙頁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發潮,“老夫人讓我帶話,她那邊都安排好了,身邊兩個貼身丫鬟,一個是林坤的人,另一個是她當年陪嫁過來的,信得過,這幾天會慢慢把林坤私藏賬冊的地方摸清楚。”
葉玖接過紙頁,指尖碰到青禾的手,冰涼一片,她知道這姑娘是嚇的,潛伏在虎狼窩裡,稍有不慎就是滿門抄斬的下場,能撐到現在己經不容易。她把紙頁摺好塞進袖袋裡,動作輕緩,聲音也放得柔和:“你別緊張,這裡偏僻,沒人會來,慢慢說,老夫人還有什麼交代?”
青禾吸了口氣,夜風吹得她脖子發涼,她攏了攏衣襟,才繼續說:“老夫人說,二十年前的毒材轉運,確實是林家經手的,當時當家的是朝霧小姐的父親,林坤是副手掌管家,所有的對接文書都是他親自收著,藏在哪裡老夫人不知道,但肯定在主宅裡面,不會挪去外面。”她頓了頓,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喉嚨裡發緊,“還有一件事,我按照小姐和您的吩咐,暗地裡盯著各個管事的動向,這三個月下來,確實發現了不對,有三個管事,經常趁著半夜巡院的時候,偷偷溜去後門和林坤的人見面,還把東西遞出去。”
葉玖靠在牆上,目光落在青禾臉上,昏黃燈光下能看到她臉上細細的絨毛,還有因為緊張繃緊的下頜線,她沒有打斷,靜靜地聽著。
“第一個是賬房的劉管事,管著江南漕運的進出賬,第二個是貨棧的王主事,管著城西碼頭的存貨排程,第三個最要緊,是管著江南絲綢出貨的趙管事,”青禾一樣一樣說,條理清楚,顯然是早就整理好了,“朝霧小姐上個月走江南的三船生絲,本來定好了和蘇州商會的王老闆交易,結果船剛到碼頭,林坤就安排人截了胡,出價還比王老闆低了一成,硬生生把生意搶了過去,當時我就覺得奇怪,路線和交貨時間只有我們幾個核心的人知道,怎麼就洩露了?現在查清楚,就是趙管事半夜把路線圖傳給林坤的人的。”
她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一點怒意,還有些後怕:“前前後後三次大生意,兩次漕運茶葉,一次絲綢,一共虧了快三萬兩銀子,原來都是內鬼透的底!林坤一邊佔著主家的便宜,一邊搶生意,就是想把朝霧小姐逼走,讓他旁支接了整個林家產業。”
葉玖點點頭,這些情況林朝霧之前和她提過,只是當時還不確定是不是內鬼,現在青禾坐實了線索,倒是省了她們很多功夫。她從隨身的皮質藥囊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油紙包捏在手裡軟軟的,裡面包著三粒米白色的藥丸,遞到青禾手裡:“這裡面三粒藥,你收好,放在貼身的地方,如果你暴露了,被林坤的人抓住,就立刻吞一粒,沒有痛苦,一刻鐘就走,不會受罪。”
青禾接過油紙包,指尖抖了一下,油紙包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把藥包攥在手裡,只覺得那一點溫度透過油紙傳過來,燙得她心尖發顫。她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悶:“葉姑娘,我要是出事了,我爹孃和弟弟在城外莊子上,你們……”
“你放心,”葉玖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我們早就安排好人在城外盯著,只要你出事,我們會立刻把你全家接去安全的地方,保他們一世平安,就算林坤想查,也查不到。我葉玖在這裡給你承諾,只要你出事,你全家一定會沒事,就算我們拼了命,也會護住他們。”
青禾猛地抬頭,眼睛在昏黃燈光下亮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對著葉玖深深福了一禮:“我知道了,謝謝葉姑娘,謝謝朝霧小姐。我從小就是小姐救回來的,這條命本來就是小姐的,我潛伏在這裡,本來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只要能把林坤這個奸人拉下來,幫小姐拿回產業,我死了也沒什麼。就是放心不下家裡,既然你們都安排好了,我就沒什麼牽掛了。”
“你不用死,”葉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語氣緩和下來,“我們儘量安排得穩妥,不會讓你暴露的。你回去之後,還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要露出破綻,老夫人那邊的訊息,我們每隔三天在這裡碰一次頭,要是遇到緊急情況,你就把紙條放在後門牆根第三個磚縫裡,我們會有人天天去看。”
葉玖頓了頓,又從袖袋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塞到青禾手裡,碎銀子帶著她體溫,暖乎乎的:“這是給你打賞下人的零用,你該籠絡就籠絡,不要心疼錢,林朝霧那邊說了,只要能拿到線索,多少錢都出。你還有什麼發現嗎?除了這三個管事,還有沒有別的人和林坤私下接觸?”
青禾把碎銀子收進懷裡,搖搖頭,仔細想了想才說:“別的暫時沒發現,這三個都是核心位置,別的小管事就算接觸,也碰不到核心機密。對了,劉管事昨天和林坤的人見面的時候,我隱約聽到他們說,下個月的漕運船期還要動手,好像是要截一批宮裡用的綢緞,具體的我沒聽清,等我再摸清楚了,下次碰頭的時候告訴你。”
“好,”葉玖點頭,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你回去的時候小心點,巡夜的人換班是什麼時辰?”
“亥時初換班,現在還有兩刻鐘,來得及,”青禾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牙藏在雲層後面,只漏出一點微光,“我得趕緊回去了,要是換班的時候找不到我,就要起疑心了。”
她對著葉玖又福了一禮,轉身準備推門進去,手剛碰到木門的門栓,就聽到前門方向傳來腳步聲,還有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順著小巷往這邊過來。火把的光透過小巷的拐角照進來,明晃晃的,能看到晃動的人影。
青禾的身體瞬間僵住,手停在門栓上,連呼吸都放輕了。葉玖一把拉過她,退到牆根的陰影裡,那裡堆著幾個廢棄的陶缸,正好擋住兩個人的身體。腳步聲越來越近,能聽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噠噠聲,還有家丁閒聊的聲音,粗啞的嗓子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這後門鬼都沒有一個,咱們每天還得繞過來查一遍,真是閒的。”
“可不是嘛,林老爺說了,最近不太平,怕有外面的賊溜進來偷東西,咱們也只是奉命行事,走完過場就回去喝酒,今天廚娘留了半隻滷雞,回去晚了就被李二那小子偷吃了。”
火把的光越來越亮,己經能照到陶缸這邊,火光晃在牆面上,影子跟著跳動。青禾的心臟砰砰首跳,快跳到了嗓子眼,她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震得耳朵發疼,手心的汗一下子就浸透了衣袖。葉玖站在她身邊,身體貼著涼冰冰的牆壁,手悄悄放在藥囊上,指尖己經碰到了淬毒短匕的刀柄,只要那些家丁往這邊走,她就只能動手了。
腳步聲停在離陶缸不到三丈的地方,火把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烤肉的油香混著家丁身上的汗味飄過來,青禾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不要動。
“那邊陶缸堆後面,要不要過去看看?”
“看什麼看,那地方堆了十幾年了,能藏什麼人,咱們趕緊查完回去,滷雞都要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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