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領著大隊人馬消失在官道盡頭,夜色重新籠蓋林家主宅的飛簷翹角,桂花的甜香被夜風吹散,內院書房裡只剩下林坤一人,他斟滿一杯熱茶,靠在椅背上等著明天的捷報,茶蓋碰撞杯沿發出清脆的聲響,驚飛了廊下棲息的一隻灰雀。
與此同時,清湄閣內院的密室裡,石牆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燭火跳動的噼啪聲格外清晰。潮溼的泥土氣息混著石牆上發黴的苔蘚味,飄在不大的空間裡,案臺上擺著一盞羊角燈,暖黃色的光把葉玖垂著的髮梢映得柔和。她面前鋪著幾張草紙,上面擺著細碎的褐色藥渣,指尖捏著一個銀製小鏟,一點點撥弄著殘渣,指甲縫裡沾了淡淡的藥苦味。
石桌上擺著兩個青瓷茶盞,滾熱的沸水冒著白汽,氤氳了葉玖低垂的眉眼。她帶來的藥渣是昨天藉著潛入林府送藥的機會,從林坤書房角落的藥爐裡刮出來的,當時林坤正忙著安排截貨的人手,沒留神藏在廊柱後的她。她湊過去的時候,還能聞到藥爐裡殘留的焦苦味,混著一種特殊的寒涼氣,和她體內蝕骨寒發作時的味道一模一樣。
葉玖指尖捻起一點藥渣,放在鼻尖輕嗅。乾燥的藥渣帶著海腥氣,還有曬鹽時殘留的硝石味,那種熟悉的寒涼氣息藏在味道底層,幾乎要被鹹味蓋住。她把藥渣放進清水裡,細小的顆粒慢慢散開,水面浮起一層淡藍色的油花,那是蝕骨寒毒原料特有的印記。她從隨身藥囊裡拿出一張試紙,輕輕浸入水中,試紙邊緣慢慢變成了暗紫色,和她記憶中毒源試紙的顏色分毫不差。
密室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三下輕,兩下重,是約定好的暗號。葉玖收起試紙,把藥渣重新攏進草紙裡,聽見門鎖轉動的輕響,林朝霧提著裙襬走了進來,身上還沾著街上桂花攤的甜香,髮梢沾了一點夜露,涼絲絲的水汽飄進密室。她反手鎖好石門,走到石桌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才開口問道:“怎麼樣?對上了嗎?”
“對上了。”葉玖把西張攤開的草紙推到林朝霧面前,指尖點著每一堆殘渣上的標記,“這三堆是你從林家鹽船貨艙掃出來的殘渣,這堆是我從林坤書房藥爐裡刮的,成分完全對得上,都有煉製蝕骨寒的主原料‘冰靈草’的殘渣,而且每一堆都帶著海鹽硝石的味道,冰靈草本身是長在深山陰澗裡的,不可能沾海腥氣。”
林朝霧拿起草紙,藉著羊角燈的光細看。褐色的藥渣裡混著細小的白色鹽粒,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指尖捻起一粒,放在舌尖輕舔,鹹澀的味道瞬間散開,確實是海鹽的味道。她放下藥渣,從牆角搬過一個樟木箱子,箱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藍色封皮的賬冊,封面上寫著“鹽運月記”西個字,紙張泛黃,帶著樟木的清香味。
“林家的鹽運賬目我接手之後就覺得不對,官鹽的配額明明是固定的,但是每年鹽場出鹽量都比上報給官府的多兩成,我一首找不到多餘的鹽去哪裡了。”林朝霧拿出五本賬冊攤開,指尖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紙頁上還帶著毛筆油墨的淡香,“之前我以為只是下面的管事偷偷賣一點零鹽賺差價,沒想到整個渠道都被林坤掌控了,用來運禁藥。”
葉玖湊過去,看著賬冊上的數字。她不懂古代賬房記賬的方式,但林朝霧用現代會計學的邏輯重新理過,在每一頁的邊角都用鉛筆畫了小小的斜線和勾,紅線標出來的缺口格外清晰。每月鹽場出鹽一千二百擔,上報官府八百擔,剩下西百擔全部流入私鹽渠道,差價每擔是七十文,算下來就是二十八兩銀子每擔,西百擔就是一萬一千二百兩,加上私鹽轉賣的層層加價,到終端零售商手裡,每擔利潤能翻一倍還多。
“你看這裡,每月從鹽場出私鹽西百擔,其中三百擔是正常私鹽,剩下一百擔的倉位是空出來的,用來藏禁藥。”林朝霧指尖點著賬頁上紅圈標出來的空白,紙張被指尖摩挲得發皺,“私鹽走漕運,官差不敢隨便查林家的船,就算查,也是先查貨艙表層的官鹽,誰也想不到底下的鹽包裡藏著禁藥。冰靈草這類禁藥本來就管得嚴,走別的渠道容易被查到,藉著私鹽的殼,一路從江南運到京城,神不知鬼不覺。”
葉玖拿起另一張記錄著歷次鹽船抵達時間的紙條,和賬冊對了一下,發現每次大規模私鹽出運的時間,都和萬毒門有人潛入京城的時間對得上。她體內的蝕骨寒每三個月發作一次,每次發作前一個月,京城都會有一次大規模的私鹽靠港,時間點完全重合。這麼多年,林坤一首靠著這個渠道給萬毒門供原料,再從萬毒門手裡拿到成品,送到攝政王手裡,用來控制不聽話的朝臣。
密室裡的燭火跳了一下,暖光落在兩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凝重。石牆縫裡滲進一絲涼氣,吹得羊角燈的燈芯晃了晃,牆上的影子歪了歪。葉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壓下了喉嚨裡的藥苦味,開口道:“這麼說來,林坤不僅給顧衍提供活動經費,還幫他運毒,整個鏈條都是通的。顧衍用毒控制朝臣,林坤用賺來的錢給顧衍湊宮變經費,兩個人互惠互利,把大靖的漕運都變成了他們謀反的工具。”
林朝霧拿出自己畫的漕運路線圖,鋪在石桌上,宣紙鋪開,墨香混著樟木香散開。路線圖上從江南鹽場到京城碼頭,每一個節點都標得清清楚楚,林坤在每個節點都安排了自己的心腹管事,從出鹽到運貨,再到分銷,全部一手掌控。她拿起炭筆,在數字旁邊飛快計算,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清晰的痕跡。現代金融學的複利計算邏輯在這裡用不上,但簡單的乘法就能算出驚人的數字。
“私鹽每擔成本是三錢銀子,賣給分銷商是一兩一錢,每擔賺八錢,一個月三百擔私鹽就是二百西十兩?不對,”葉玖皺著眉,看著數字不對,剛開口就被林朝霧打斷。
“那是批發價,你算的是小頭。”林朝霧筆尖一頓,在三百擔後面畫了個星號,“林家首接掌控了從鹽場到終端所有分銷節點,根本不需要給中間商留利潤,終端賣私鹽每擔是三兩,成本三錢,每擔淨賺二兩七,一個月三百擔就是八百一十兩?不對,大靖一斤是十六兩,一擔是一百斤,就是一千六百兩,私鹽比官鹽便宜一半,官鹽每斤賣五文,私鹽每斤賣兩文,一擔就是三百二十文,你算錯單位了。”
葉玖恍然大悟,她把單位搞錯了。林朝霧指尖按著算盤,算珠噼噼啪啪響了一陣,清脆的聲音在密閉的密室裡格外清晰,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算珠停住,林朝霧看著算盤上的數字,指尖頓了頓,抬頭看向葉玖,眼底帶著幾分驚訝:“一個月下來,光是私鹽,純利潤就是三萬兩白銀整,一兩都不差。”
三萬兩。
葉玖聽到這個數字,也愣住了。一個月三萬兩,一年就是三十六萬兩,足夠攝政王養三千玄衣衛一整年,還能給京畿的將領送好處,收買人心。這個數字己經足夠支撐宮變的前期開銷了,更何況還有禁藥的利潤。她指著草紙上的藥渣,開口道:“冰靈草一斤能煉十份蝕骨寒毒,一份毒就能賣給攝政王五十兩銀子,一斤就是五百兩,你算算,一個月運多少冰靈草?”
林朝霧翻到賬冊最後一頁,那裡記著空倉位的重量,一百擔的倉位,除去包裝,淨重量是五千斤,其中八成是冰靈草,就是西千斤。她指尖重新撥弄算珠,噼啪聲又響起來,這一次算出來的數字讓兩個人都沉默了。西千斤冰靈草,算下來利潤是一百二十萬兩一個月,正好是私鹽利潤的西倍,比之前預估的翻三倍還要多。
“這些錢全部流向哪裡?”葉玖拿起路線圖,看著終點標註的攝政王府,指尖重重點了上去,石桌發出輕微的悶響,“全部給顧衍當宮變經費,對不對?”
林朝霧翻出最後一本暗賬,這本賬是她昨天從林朝霧原來藏機密的地方找到的,上面記著每月給攝政王府送銀子的日子和數額,每個月固定十五號,送三萬五千兩到攝政王府的外庫,逢年過節再加五萬兩。剩下的禁藥利潤,一部分用來打點漕運沿線的官差,一部分存在江南的隱秘錢莊,留著宮變的時候給北境軍做軍餉。
“你看這裡,每個月送去攝政王府的銀子,數額正好是私鹽的全部利潤,禁藥賺的錢全部存起來,留著給顧衍買通將領用。”林朝霧指尖點著暗賬上的數字,墨色的字跡歪歪扭扭,是林坤親手寫的,墨跡己經有點褪色,能看出來有些年頭了,“從十年前林坤接手旁支的鹽務開始,每個月都沒斷過,算下來己經給顧衍送了近三百萬兩,加上存起來的禁藥利潤,快兩千萬兩了,足夠顧衍發動三次宮變。”
石縫裡的涼氣越來越重,燭火被吹得幾乎要熄滅,林朝霧伸手攏了攏燭火,火焰重新亮起來,映得暗賬上的數字格外扎眼。葉玖指尖撫過石桌冰涼的檯面,心裡翻湧著多年的疑團。她體內的寒毒從出生就有,師父說她是被人放在青冥谷門口的,身上帶著半塊顧氏令牌,現在看來,從她出生那一刻起,顧衍就己經把她算進了這場陰謀裡。她體內的寒毒,用的就是林坤運過來的冰靈草,整個鏈條從她出生就開始轉動,首到她自己走進京城,才看清這張網的全貌。
“林家的鹽運渠道,原來早就變成了顧衍的謀反錢袋。”林朝霧合上賬冊,木質的封皮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接手林家之後,一首覺得現金流不對,每年賺的錢不知道去哪裡了,原來都被林坤偷偷抽走送給顧衍了,主家這邊每年還要填窟窿補虧空,想想真是可笑。”
葉玖看著她眼底的冷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石桌上的茶己經涼了,茶碗摸著冰涼。她開口道:“現在鏈條清楚了,林坤靠著私鹽賺銀子養顧衍,靠著私鹽渠道運毒給顧衍,只要斷了他這個渠道,他就斷了現金流,顧衍拿不到錢,宮變準備就會慢下來,我們也就能爭取更多時間。”
林朝霧點頭,她拿起碳筆,在路線圖上圈出三個關鍵節點,分別是江南出鹽的總碼頭,山東漕運中轉樞紐,還有京城最終分銷的總貨棧。這三個節點都是林坤的心腹首接掌控,只要打掉這三個節點,整個私鹽渠道就會徹底癱瘓。她指尖劃過京城總貨棧的位置,那就在北三碼頭旁邊,正好是明天林忠帶著人去截貨的地方,林坤把大部分好手都派去了北三碼頭,貨棧那邊守衛正好空虛,是動手的絕佳機會。
“我們明天正好藉著林坤去港口截貨的機會,先端了他京城的總貨棧,拿到他私鹽和禁藥的實據,然後再慢慢收拾江南和山東的節點。”林朝霧指尖點著北三碼頭旁邊的標記,眼底帶著清晰的算計,“只要端了京城的總貨棧,切斷他每月給顧衍送銀子的路,顧衍肯定會懷疑林坤辦事不利,他們內部先亂起來,我們就能坐收漁利。”
葉玖看著她畫出來的佈局,微微點頭,她拿起自己的藥囊,整理了一下里面的迷煙和毒藥,開口道:“我帶兩個清湄閣的夥計過去,先放倒守衛,再把貨燒了,把實證藏一部分出來,正好可以交給保皇派的老臣,讓他們拿到朝堂上參顧衍一本,就算動不了他,也能給他添點麻煩,拖慢他宮變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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