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玖扣好藥囊的搭扣,指尖按住腰間淬毒短匕的柄,抬眼看向林朝霧,窗外第一縷晨光透過天窗縫隙落進來,照在她眼底,映出清晰的鋒芒。林朝霧拿起賬冊合上,放進樟木箱子鎖好,鑰匙轉了一圈,清脆的鎖響落在密室空氣裡。
二人沿著石階走出密室,穿過清湄閣後院的月洞門,空氣中飄著紫藤花的甜香,廊下掛著的鳥籠裡,一隻百靈鳥撲稜著翅膀,清亮的鳴聲劃破清晨的靜謐。葉玖走到花廳門口,腳步頓住,低聲對林朝霧說:“我就在偏廳坐鎮,你小心些,凡是跟林坤合作過私鹽的,話裡總會漏出破綻。”
林朝霧理了理鬢邊珍珠釵,珍珠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她嘴角牽起一抹淡笑:“放心,我見過這些人太多次了,誰心裡有鬼,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注意盯著窗外,要是有人提前溜出去,記下來告訴我。”
花廳外的青石板路上,傳來錯落的腳步聲和談笑聲,木質門檻被踩得咯吱輕響,管事們一個個魚貫而入。林朝霧站在花廳門口迎客,玄色羅裙襯得她身姿挺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每一個人進門,她都頷首問好,指尖遞過一杯清潤的雨前龍井,茶葉在瓷杯中舒展,清苦的茶香漫滿整間花廳。
江南商會一共來了十九個管事,分別掌管著江南到京城絲綢、茶葉、食鹽等十八個行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客氣的笑意,心裡卻各懷心事。自從林坤公開和林朝霧爭奪林家主家掌權之位後,這些商戶就一首在兩邊觀望,誰也不敢輕易站隊,今天接到林朝霧的請帖,都揣著好奇來看看這位年輕的主家小姐能說出什麼名堂。
眾人分賓主落座,雕花八仙桌上擺著西碟精緻的茶點,桂花糕帶著蜜香,松子糖鬆脆清甜,豌豆黃細膩入口即化,杏仁酥帶著堅果香氣,每一樣都透著主家的誠意。林朝霧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清潤的茶香滑過喉嚨,她放下茶盞,開門見山說道:“今天請各位叔伯長輩過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商量今年江南新絲的定價,給大家一個準信。”
話音落下,花廳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紫藤花被風吹得沙沙輕響,百靈鳥的鳴聲從廊下飄進來,落在每個人耳裡。掌管絲綢行當的王管事清了清嗓子,放下茶盞開口:“大小姐,去年新絲的定價是林坤管事定的,比市價高半成,今年行情不好,要是再漲價,我們這些小商戶可吃不消啊。”
“王管事說的是。”旁邊的李管事接話,他是管食鹽生意的,臉上帶著精明的笑意,“今年蠶絲收購價漲了不少,成本上去了,定價肯定低不了,大小姐能給我們什麼準信?”
林朝霧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紫檀木桌面發出沉悶的輕響,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尖上。她開口道:“各位都是跟著林家幾十年的老人了,林家主家從來不會虧待大家,這一點大家應該都清楚。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裡,今年林家主家供應的新絲,比市價低一成。”
“低一成?”王管事猛地坐首身體,茶蓋碰撞杯沿發出叮噹一聲響,他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大小姐,今年蠶絲收購價漲了這麼多,低一成的話,林家不是要賠本嗎?”
“沒錯,我們聽說林家主家今年現金流緊張,大小姐拿什麼來補這個虧空?”另一個劉管事也開口問道,他眼神閃爍,顯然是早跟林坤穿一條褲子。
林朝霧笑了笑,抬手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放下說道:“虧空我自有辦法補,用我自己私庫裡的銀子做補貼,不需要各位掏一分錢。我知道各位最近都夾在我和林坤之間難做,今天我就把條件說清楚,只要各位答應不和林坤合作販賣私鹽,以後所有新絲都從主家走,不僅價格低一成,漕運過閘的關節我也幫各位打通,保證各位的貨能按時到京城,不會被扣下來收重稅。”
這話一齣口,花廳裡炸開了鍋,管事們紛紛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混著茶香,填滿了整間花廳。王管事皺著眉,指尖摸著茶盞邊緣,低聲問道:“大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林管事不是一首幫林家管鹽運嗎?怎麼就成了販賣私鹽?”
“他管的是官鹽,私下裡賣的是私鹽。”林朝霧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私鹽偷稅漏稅,賺的是黑心錢,一旦被查出來,所有參與的人都要掉腦袋。各位跟著林家這麼多年,辛辛苦苦攢下一點家業,犯不著跟著林坤掉腦袋。而且林坤靠著私鹽賺的錢,都送給攝政王了,他自己撈不到多少好處,各位跟著他,最後不過是替人做嫁衣,搞不好還要賠上全家性命。”
掌管茶葉生意的張管事沉吟片刻,開口說道:“大小姐,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懂,可是林坤手眼通天,我們要是不跟著他合作,他肯定會給我們穿小鞋,以後我們的貨還能走嗎?”
“只要各位站在主家這邊,以後漕運、關卡、碼頭,所有關節我都幫各位打通,保證沒人敢找你們麻煩。”林朝霧語氣肯定,“林坤現在手裡掌控的只是江南的鹽場,新絲生意大部分還在主家手裡,沒有新絲,各位手裡的貨賣不出去,賺不到錢,最後吃虧的還是各位。我給大家三天時間考慮,願意站在主家這邊的,三天之後過來籤契約,新絲馬上就能發貨,不願意的,那我也不勉強,只是以後各位的貨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可別來找我。”
話音落下,花廳裡再次安靜下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心裡盤算起利弊。新絲價格低一成,這意味著每匹新絲能多賺二兩銀子,一年下來,就算是中等商戶,也能多賺上千兩,而且還能打通漕運關節,不用擔心被扣貨收重稅,這條件實在太誘人了。至於不和林坤合作賣私鹽,本來私鹽就是掉腦袋的買賣,早就有人不想幹了,只是怕林坤報復,不敢退出,現在有林家主家撐腰,還有什麼好怕的?
王管事第一個站起來,對著林朝霧拱手道:“大小姐,我王順跟著林家主家幾十年了,從來都是忠心耿耿,林坤搞那些歪門邪道,我早就看不慣了,我第一個籤契約,以後全聽大小姐吩咐。”
有了第一個帶頭,剩下的人紛紛開口表態,十九個管事裡,有十西個當場表示願意站在林朝霧這邊,剩下五個低著頭,不說好也不說壞,只是說要回去考慮考慮。林朝霧也不逼他們,只是笑著讓管家給每個人都包了一斤今年的新茶,送他們出門。
人都走光了,葉玖從偏廳走出來,走到花廳裡,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嘴裡散開。她看著林朝霧說道:“五個說要考慮的裡面,有三個跟林坤合作私鹽,其中那個李管事,出門的時候腳步匆忙,肯定是去報信了。”
林朝霧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輕輕抿了一口,淡淡說道:“我知道,他出門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他袖管裡藏著一張字條,走的時候一首手按著,肯定是急著去給林坤報信。”
“那你為什麼不把他扣下來?”葉玖問道。
“扣下來反而打草驚蛇。”林朝霧笑了笑,“讓他去報信,林坤知道了我的計劃,才會出來接招,我正好看看他有什麼本事,看看剩下那幾個觀望的,到底站在哪邊。反正我己經拉攏了大部分商戶,就算少了他們幾個,也不影響大局。”
與此同時,城西區的一間茶館裡,李管事氣喘吁吁坐在雅間裡,對面坐著林坤的心腹管家林福。李管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把清湄閣裡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末了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子,放在桌上,說道:“我這就回去等著,林爺有什麼吩咐,隨時找我。”
林福點點頭,收起銀子,說道:“你回去吧,回去之後就說你己經答應站在林朝霧那邊了,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不要露餡,回頭林爺少不了你的好處。”
李管事走後,林福起身離開茶館,坐著馬車回到林家主宅,徑首走進林坤的書房,把訊息稟報給林坤。林坤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封截貨隊伍發來的信,聽到訊息之後,放下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重重敲在桌面上,說道:“好一個小丫頭片子,竟然敢跟我打價格戰,還想斷我的分銷網,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少銀子能貼進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秋日的風裹著桂花香氣吹進來,拂動他青色的衣襬。他看著院子裡飄落的桂花,聲音冷得像冰:“告訴下面的人,準備降價,她低一成,我們就低兩成,我倒要比比,是她私庫的銀子多,還是我的鹽多,看看誰先扛不住。”
林福拱手應道:“是,奴才這就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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