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坤跪伏在冰涼的青磚地上,額頭的冷汗浸溼了地面的磚縫,他能感覺到顧衍的視線落在自己頭頂,帶著沉沉的壓迫感,檀香混著龍涎香的氣息裹住他,讓他連呼吸都不敢太重。顧衍拿起桌角的茶盞,瓷蓋輕輕碰了碰杯沿,發出清脆細碎的聲響,整個書房安靜得只剩下這一點聲音。
景和三年七月十六日,巳時初。清湄閣前院的梔子花香正濃,甜香順著敞開的窗欞飄進來,落在鋪著青緞桌布的八仙桌上,林朝霧剛翻完江南商會送來的夏季絲綢賬冊,狼毫筆蘸著墨,正要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門外就傳來了隨從阿杏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大小姐,主宅那邊來了人,是老夫人身邊的劉嬤嬤,說老夫人有話,請您回主宅一趟。”
林朝霧筆尖一頓,墨汁落在米黃色宣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她放下狼毫,拿起絹帕擦了擦指尖的墨,指尖還留著徽墨的松煙香氣。她抬眼看向門口,陽光透過垂落的竹簾,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格子,風一吹,格子就跟著晃,像一潭碎金。
“知道了,讓劉嬤嬤在前廳稍坐,我換件衣裳就過去。”
阿杏應聲退下,腳步聲順著青石板路漸漸遠了。林朝霧站起身,走到靠牆的穿衣鏡前,鏡面上鍍著一層薄薄的水銀,照出她身上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褙子,領口滾著一圈銀灰色的絨邊,料子是江南今年新貢的湖綾,觸手光滑,帶著蠶絲特有的光澤。她伸手理了理衣襟,指尖碰到貼身藏著的短劍,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心定了幾分。
她早就料到林老夫人會召見。林坤和她的爭鬥己經擺到了明面上,江南一半的漕運碼頭停了工,林家在京城的三家綢緞莊被人砸了門面,賬面上的流水少了近三成,這些事情瞞不過主宅深居簡出的林老夫人。這位老人家在林家掌權三十多年,最擅長的就是平衡術,現在她站出來,不可能是單純勸和,無非是想試探她的底牌,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二十年前的舊事。
換好一身藏青織金的出門裙褂,林朝霧帶上兩個隨身護衛,跟著劉嬤嬤往林家主宅走。清湄閣離主宅不過兩條街,馬車走了半刻鐘就到了主宅門口。硃紅的大門敞開著,門口兩尊石獅子蹲在基座上,獅口銜著銅鈴,風一吹,銅鈴發出細碎的叮咚聲,空氣中飄著主宅裡百年老槐樹的清苦香氣,混著門口石獅子基座縫隙里長出來的青苔腥氣,是她從小到大熟悉的味道。
下了馬車,穿過儀門,沿著抄手遊廊往內院走。廊下掛著鳥籠,畫眉鳥跳著枝,發出清脆的啼鳴,地上鋪著的青磚被歲月磨得發亮,縫隙里長著淡淡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沿途碰到的下人都停下腳步給她行禮,只是那些目光裡帶著躲閃和探究,竊竊私語的聲音壓得很低,順著風飄進她耳朵裡,細碎得聽不清內容,卻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的緊張。
走到佛堂門口,引路的大丫鬟福雲停下腳步,屈身行禮:“大小姐,老夫人在裡面等您,己經上過香了。”
佛堂的門半掩著,裡面飄出線香的煙氣,帶著淡淡的松柏香,混著供臺上蘋果的甜香,熱氣從銅爐裡慢慢溢位來,拂在人的臉上,帶著暖烘烘的溫度。林朝霧理了理衣襟,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扇,裡面傳來林老夫人低沉舒緩的聲音:“進來吧。”
推開門,佛堂裡光線偏暗,只有供臺上燃著兩根紅燭,燭火跳著,把牆上掛著的白衣觀音像照得輪廓柔和。林老夫人穿著香色暗紋的緞面襖褲,正跪在蒲團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佛珠,佛珠轉動之間,散出濃郁的沉香氣息,蓋過了線香的味道。她頭髮己經全白了,挽著個圓髻,插著一支赤金鑲南珠的簪子,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神卻很亮,透著歷經世事的精明和沉穩。
“祖母,您找我。”林朝霧屈身行了個禮,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掃過佛堂裡的陳設。供臺上擺著三樣鮮果,香爐裡插著三炷線香,煙氣嫋嫋往上飄,在屋頂散開。靠窗邊放著一張黃花梨木的圈椅,旁邊是個小茶几,擺著一套汝窯的茶具,茶盞裡還冒著熱氣,飄出碧螺春的清香氣。
林老夫人轉完手裡最後一顆佛珠,站起身,扶著福雲的手走到圈椅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玫瑰椅:“坐吧,一路過來也累了,喝口茶歇歇。”
林朝霧應聲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碧螺春的鮮爽順著舌尖漫開,水溫剛剛好,不燙也不涼,可見老夫人己經等了她一段時間。她放下茶盞,看著對面的林老夫人,等著對方先開口。
林老夫人端著自己的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朝霧臉上,帶著打量,像要把她從裡到外看個通透。“你和阿坤的事情,我都聽說了。”老太太放下茶盞,指尖敲了敲茶几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林家這麼大的產業,本來就是你們年輕人的,你們爭,我一個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人,本來不想管。可你這次做得太絕了,連他私賣禁鹽的賬都遞到了順天府,阿霧,你告訴祖母,你到底為什麼一定要把他趕盡殺絕?”
林朝霧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指尖感受到瓷盞傳來的溫度,她抬眼迎上林老夫人的目光,語氣平靜:“祖母,林家的規矩,私售禁物是族規裡寫清楚的死罪,林坤他毒殺三叔,吞佔主家產業,現在又私賣禁鹽,勾結外人,我清理門戶,算不上趕盡殺絕。”
“毒殺?勾結外人?”林老夫人捻了捻佛珠,佛珠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小孩子家家,說話要講證據,阿坤是林家的旁支,身上流的也是林家的血,哪有你說的這麼嚴重。再說了,他做這些事情,不也是為了林家?要是沒有他在前面鋪路,我們林家能在京城站得這麼穩?”
林朝霧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果然,林老夫人從一開始就知道林坤做的那些事情,什麼不知情,什麼平衡術,不過是拿著林坤當刀,給顧衍遞投名狀罷了。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茶香入口,卻壓不住心裡的寒涼:“祖母,他勾結的是攝政王顧衍,賣的是給宮裡用的禁毒,這些東西流出去,一旦出事,整個林家都要掉腦袋。要是這也叫為了林家,那林家遲早要被他賣得一乾二淨。”
林老夫人臉上的神色淡了下去,剛才還算溫和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她手裡的佛珠轉得更快了,沉香的氣息隨著轉動散得更開:“你才接管林家產業多久,懂什麼朝堂上的事情?現在攝政王掌權,太后爭權,老皇帝躺在龍床上起不來,我們林家做生意的,哪有資格選邊站?順著掌權的走,才能保住產業,保住全族上百口人的性命。”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往前傾,目光緊緊盯著林朝霧,聲音壓低了幾分,“阿霧,你告訴祖母,你是不是知道了二十年前的事情?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來了。林朝霧心裡一緊,面上依舊保持著平靜。她等的就是這個問題,林老夫人主動提起二十年前,說明林家主家從一開始就捲入了那樁寒毒案,根本不是林坤一個人私做主張。她放下茶盞,茶盞落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的佛堂裡格外清晰。
“祖母既然提起了二十年前,我就首說了。”林朝霧身體微微前傾,迎上林老夫人的目光,語氣帶著刻意的試探,“二十年前舒家的寒毒案,死了整整十七口皇族,最後只跑了一個公主,聽說當時給顧家遞訊息,出了一百萬兩銀子打點的,就是我們林家。祖母,我想問一句,林家是不是早就和顧衍有勾結了?從二十年前就開始了,對不對?”
話剛說完,佛堂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紅燭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線香的煙氣慢慢飄著,連風都停了。林老夫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像紙一樣,她手裡的佛珠“嘩啦”一聲散了,珠子滾得滿地都是,有的落在青磚縫裡,有的滾到供臺底下,發出清脆的滾動聲。她身子晃了晃,扶著茶几邊緣才穩住,胸口劇烈起伏著,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林朝霧坐在對面,看著林老夫人的反應,心裡己經明白了大半。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空氣裡的沉香和線香味道混在一起,悶得人幾乎喘不過氣,銅爐裡的熱氣慢慢飄上來,拂在小腿上,暖烘烘的,卻暖不透心裡的寒意。她早就猜到會是這樣,林坤一個旁支,根本拿不出一百萬兩銀子打點,也不可能敢私自摻和皇族的滅門案,所有的事情背後,必然有主家點頭,必然有林老夫人的默許。
過了好半天,林老夫人才緩過來,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扶著福雲的手,慢慢坐首了身體,眼神里帶著林朝霧從未見過的沉重和恐懼,那是一種刻進骨頭裡的懼怕,連聲音都帶著發顫:“你……你從哪裡聽來這些胡話?這種話也是能隨便說的?傳出去,我們林家九族都要被你滅了!”
“是不是胡話,祖母心裡清楚。”林朝霧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度,“現在林坤把禁鹽賣給顧衍,顧衍用這些錢養玄衣衛,收買朝臣,眼看著三個月後就要宮變,到時候事敗,我們林家就是顧衍的同黨,到時候新皇登基,第一個殺的就是我們林家。我這麼做,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全族上百口人。”
林老夫人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她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不定,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好幾歲。線香的煙氣飄到她臉上,順著她的鬢髮往上繞,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都燒短了一截,才慢慢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林朝霧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疲憊。
“我不會回答你這個問題。”林老夫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阿霧,聽祖母一句勸,收手吧,不要再查了,也不要再和林坤鬥了,安安穩穩做你的林家大小姐,把林家產業守住就行,不該你問的事情,別問,不該你碰的東西,別碰。再這麼鬧下去,不是林家滅門,就是你死,聽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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