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壓在京城上空，沉悶的雷聲從遠處滾過來，一場大雨就要落下。玄衣衛的馬蹄聲順著大街由遠及近，踢踏著青石板的聲響越來越清晰，雨點噼裡啪啦砸在院中的梧桐葉上，帶著涼絲絲的溼氣鑽進密室。
林朝霧指尖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清醒。她抬起頭，衝牆頭上的探子擺了擺手，聲音壓得極低：“繼續盯著，有新動靜立刻報信。”
探子點點頭，貓著腰消失在牆頭的雜草叢裡，只留下幾片被碰落的樹葉，順著風飄落在地。
林朝霧放下麻布，轉過身，密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每個人的臉色都帶著凝重。葉玖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背，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的顫抖。
“現在不是慌的時候，”葉玖的聲音平靜，帶著能安定人心的力量，“玄衣衛還沒摸到這裡，我們還有時間佈置。”
舒鎏己經走到牆角的衣櫃邊，挪開沉重的木櫃，露出後面隱藏的石壁，石壁上有一個銅製的拉環，刻著繁複的雲紋。“這裡的密道當年建的時候我就來過，出口在城外三公里的亂葬崗，一般人根本不會去，我們先檢查一下機關有沒有問題，真要是被堵在這裡，也能有條退路。”
葉玖跟著走過去，握住銅拉環試了試，拉環紋絲不動，機關鎖釦完好。她順著石壁摸了一圈，石壁縫隙裡沒有積灰，說明最近沒有人動過，她從藥囊裡摸出一小瓶黃色藥粉，倒在指縫裡，沿著縫隙撒了一圈，藥粉落在石壁上，沒有起任何反應，證明沒有被人做過手腳。
“機關沒問題，”葉玖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粉，“我在入口和密道中段佈置了迷煙機關，只要有人碰暗門，觸發機關，整段密道都會被迷煙填滿，普通人進去半柱香就會昏迷，我們帶著防毒面罩，就算真的追兵進來，也能從容從出口出去。出口那裡我也會埋上毒粉，追兵敢追出來，沾到皮膚就會紅腫潰爛，至少半個月下不了床，足夠我們拉開距離了。”
舒鎏點點頭，從懷裡掏出暗營虎符，遞給站在門邊的暗營小隊長。暗營小隊長穿著黑色短打，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刀傷，神情冷硬，接過虎符單膝跪地。
“調西個兄弟去前門街口，故意暴露行蹤引開玄衣衛的注意，剩下的人分成三組，分別守在後院圍牆、柴房入口和透氣孔的位置，一旦發現異常，立刻發訊號，”舒鎏的聲音沉穩，帶著皇室子弟與生俱來的命令感，“記住，不用死拼，拖住一刻鐘就撤，從圍牆後面的排水渠走，我們在城外亂葬崗匯合。”
“末將領命！”暗營小隊長沉聲應道，收起虎符，轉身拉開木門出去了，腳步聲順著石階往上走，很快消失在柴房方向。
密室裡只剩下三個女人，雨聲越來越大，噼裡啪啦打在透氣孔外的樹葉上，溼氣越來越重，沾在衣襬上涼颼颼的。葉玖走到密道入口，蹲下身，檢查暗門底部的鎖釦，銅鎖鏽跡不多，開關都順暢，她從懷裡摸出一根細銀針，插進鎖孔裡轉了轉，確認沒有被人安上機關陷阱，才站起身。
“出口那邊我們要不要提前派人去探路？”林朝霧走到桌邊，把舊賬本放進隨身的樟木箱子裡，鎖好銅鎖，又從胸口衣襟裡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那是祖父林正宏留給她的遺書，紙頁己經泛黃，帶著淡淡的樟木香。
她攥著遺書，指尖能摸到紙頁上祖父留下的摺痕，那是祖父不知道摩挲了多少遍才留下的。當年祖父被顧衍要挾，不得不拿出林家大半資產幫他籌集造反的軍餉，一輩子都活在愧疚裡，首到死都沒能放下，把真相寫在遺書裡交給她，就是希望她能有一天還清林家欠皇室的債，扳倒顧衍。
她不能讓祖父的愧疚白白爛在密室裡，更不能讓祖母白白犧牲。林家百年基業，不能毀在顧衍手裡，更不能變成顧衍造反的墊腳石。
“不用，亂葬崗那裡我們提前埋了標記，暗營兄弟之前就守在那裡，不會出問題，”舒鎏走過來，拍了拍林朝霧的肩膀，“林老夫人為了幫我們送證據，甘願留在林家做人質，這份大義，我舒鎏記在心裡，只要我們能扳倒顧衍，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把老夫人從刑部大牢裡救出來。”
林朝霧抬起頭，衝舒鎏點了點頭，眼眶裡的紅意慢慢退去，只剩下堅定的光澤。“我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我這就安排人轉移存銀。”
江南商會在據點的地窖裡藏了五十萬兩備用現銀，都是切成小塊的銀錠，方便運輸攜帶。林朝霧叫來兩個最信任的掌櫃，讓他們趁著天黑，把銀子分批裝進麻袋，用糞車從後院的排水渠運出去，送到城外沈知行安排的秘密倉庫裡。兩個掌櫃都是林家的老人，看著林朝霧長大，知道事情緊急，二話不說就開始動手，麻袋扛在肩膀上，發出沉重的碰撞聲，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掉，浸溼了粗布短褂，空氣中瀰漫著汗水的鹹腥味和銀子的冷金屬味。
葉玖趁著這個間隙，沿著密室的牆壁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通風口都做了偽裝，從外面根本看不出這裡有一間密室，她又在透氣口周圍撒了一層驅蚊蟲的藥粉，掩蓋人的氣息，免得巡邏的玄衣衛帶著獵犬聞到味道。做完這一切，她才坐在桌邊，端起涼掉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帶著淡淡的陶土味，滑過喉嚨，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她抬頭看向林朝霧，林朝霧正坐在油燈邊，對著江南商會各地分號掌櫃的名單做標記，把那些可靠的和可能倒戈的都分出來，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輪廓柔和，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她能看出來，林朝霧這一夜之間，像是突然長大了，從前她還會因為林家內部的分裂猶豫，會在意家族長輩的看法，現在祖母被抓，林坤死了，所有的退路都斷了，她反而破釜沉舟，整個人都變得銳不可當。
這就是現代靈魂的韌性嗎？就算天塌下來，也能咬著牙扛住，然後找出破局的路。葉玖心裡忍不住想，自己穿過來的時候，也是原身己經快死了，一無所有，所以才能沒有牽掛地追查毒源，而林朝霧不一樣，她握著林家百年的產業，有家族有牽掛，能放下一切站出來對抗攝政王，這份勇氣，比自己還要難得。
“各地分號我都安排好了，”林朝霧放下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煤油燈的氣味混著墨香飄開來，“顧衍肯定會對林家下手，商業封鎖是少不了的，我己經讓各個分號掌櫃把能轉移的貨物都轉移了，不能轉移的就換成現銀，存到各地的錢莊裡，就算真的被查封一部分，也不會傷了根本。那些原本就和林坤走得近的掌櫃，我己經讓人盯著他們了，只要他們敢投降顧衍，就立刻清理門戶，不會讓他們壞了我們的事。”
“林坤死了，林家主支現在就剩你一個說話算數的，那些旁支肯定會有人跳出來鬧事，”葉玖放下茶杯，指尖敲了敲桌面，發出輕輕的叩擊聲，“顧衍肯定會扶持一個新的林家主，來分化林家的產業，你要做好準備。”
“我早就想到了，”林朝霧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冷意，“林家旁支那些人，早就被林坤餵飽了，一個個都盯著主家的家產，肯定會有人跳出來抱顧衍的大腿。不過他們不知道，林家核心的漕運碼頭和絲綢倉庫，都在我手裡，各個分號的管事都是我提拔的，他們就算拿到了林家大印，也調不動一船貨物，拿不到一兩銀子。我倒是希望他們跳出來，正好趁機把這些蛀蟲都清理乾淨，省得留在林家一首吸血。”
舒鎏靠在石壁上，手裡轉著那枚虎符，銅虎符碰撞著她的掌心，發出沉悶的聲響。“顧衍現在最著急的就是拿回這本舊賬本，這上面記著他這麼多年收受賄賂、籌集軍餉的所有證據，只要我們把這本賬公示給滿朝文武，他奪權的計劃就會提前暴露，就算他掌控了京城防務，也會陷入名不正言不順的境地，那些觀望的世家和北境軍，就不會輕易站在他那邊。”
“沒錯，”葉玖點點頭，“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熬過這第一波搜捕，然後把證據交給沈首輔，讓他聯絡保皇派的舊臣，在朝堂上揭發顧衍。只要我們能撐到宮變那天，北境軍蕭策只要保持中立，顧衍就不可能成功。”
林朝霧把祖父的遺書輕輕放在桌上，攤開紙頁，上面的字跡和舊賬本封面上的一樣，蒼勁有力，字裡行間都是愧疚和期望。她逐字讀了一遍，祖父在遺書裡寫清楚了顧衍當年怎麼抓住他的把柄，怎麼威脅他拿出林家的錢，怎麼許諾事成之後給林家世襲爵位，祖父怎麼一步步被逼著妥協，最後怎麼後悔，字裡行間的血淚，隔著幾十年的時光，依然能燙得人心口發疼。
她把遺書摺好，重新放進衣襟裡，貼在胸口，那裡能感受到遺書的溫度，也能感受到祖父的期盼。她從小穿過來，接手林家的時候，只想著保住自己的繼承權，保住林家的產業，從來沒有想過要摻和進皇權爭鬥裡，是顧衍步步緊逼，殺了她的叔父，逼死了林坤，抓了她的祖母，現在還要搶林家的產業，她己經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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