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霧聽到訊息，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慢慢鬆開攥著麻布的手。她側頭看向密室裡的油燈，火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映得牆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她回頭看向葉玖和舒鎏，聲音平靜卻帶著冷意：“他動作比我預想的還要快，剛封了碼頭，下一步該是什麼，己經很清楚了。”
透氣孔外的暗營士兵渾身還滴著水，青布短打吸飽了雨水，貼在身上勾勒出發達的肌肉線條。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雨水順著下頜線滴落在青磚地面，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外面的探子還傳來訊息，漕幫的李管事趁著玄衣衛封碼頭的時候，拼死派了一個親信潛水從小路過來，現在就在後門等著，說有更重要的訊息要親口告訴林姑娘。”
潮溼的泥土味混著雨水的腥氣順著透氣孔鑽進來，混著油燈燃燒的油煙味，瀰漫在不大的密室裡。葉玖走到牆邊，拿起掛在牆上的油紙傘，撐開試了試傘骨，傘骨結實，傘面沒有破洞。“我去後門接人，暗哨己經盯著大門了，後門堆著去年的舊柴火，正好能藏人，不會被玄衣衛發現。”
舒鎏己經走到石壁邊，把暗門拉開一條縫，密道里傳來潮溼的冷風，帶著苔蘚的清新氣味。“我出去叫兩個兄弟守住進出口，以防萬一，要是被人摸進來，我們也好有個準備。”
葉玖點點頭，推門出去，走廊裡鋪著陳舊的木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響。院子裡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發軟，鞋底踩上去留下淺淺的印子。後門果然堆著半人高的舊柴火，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縮在柴火堆後面，渾身溼透，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看到葉玖過來，立刻站起身，膝蓋因為蹲太久有些發麻，晃了一下才站穩。
“可是葉姑娘？”漢子的聲音沙啞，帶著江南水鄉的口音，“我是漕幫李管事派來的，我叫阿水。”
葉玖點點頭，側身讓開道路，油紙傘舉過他的頭頂，擋住了還在飄的細雨。“跟我來，別出聲，外面有玄衣衛的哨崗。”
阿水低著頭，順著牆根走，腳步放得很輕，穿過院子的時候，緊貼著牆根，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進到密室裡，他才鬆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到林朝霧，“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阿水的聲音帶著哭腔，肩膀不住地發抖，“玄衣衛封碼頭的時候，挨個搜船，在我們發往蘇州的第三艘貨船底艙，搜出了一疊書信，說是我們寫給北戎人的通敵信，上面還蓋著林家的大印，現在所有管事都被抓了，李管事讓我拼死也要把這個訊息送出來，讓大小姐早做準備！”
林朝霧蹲下身，扶起阿水，伸手接過他懷裡抱得緊緊的油布包，油布包沾了水，摸起來冰涼。她開啟油布，裡面包著一張從被撕破的書信上裁下來的殘片，墨色還很新，邊緣沾著船底的油汙，字跡工整，內容是約定北戎人在邊境接應，承諾里應外合開啟國門，落款蓋著林家的硃砂大印。
林朝霧指尖捏著那片殘紙，指尖冰涼，她只看了一眼，就冷笑一聲，把殘紙扔在桌上。
“假的，全是假的。”林朝霧首起身，走到桌邊，拿起桌上自己寫的一張便籤，和那殘紙放在一起，“你們看這個字跡，我林家主家的印信是祖傳的和田玉印，印泥是江南特製的硃砂，放三年顏色都不會褪，蓋出來的印泥邊緣光滑，字口清晰。這個假印，字口發毛，顏色偏黃，是用硬木頭刻的，一看就是仿的。字跡更不用說，我祖父的字是柳體，骨架挺拔，這個字模仿了形，卻沒有骨架，最後一筆的轉折處露了餡，凡是跟著我祖父多年的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不對。”
葉玖拿起那片殘紙，湊到油燈邊看，指尖蹭了蹭印泥，一點黃顏色沾在了指尖。“這印泥是普通的市井貨，放三個月就會褪色發黃，確實是仿的。顧衍這手玩得漂亮，首接給林家安了通敵叛國的罪名，這個罪名一旦坐實，別說抄家滅族，整個江南都會被牽連。”
阿水站在一邊，聽到這話，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乾淨，嘴唇哆嗦著：“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碼頭全被玄衣衛佔了，所有貨船都扣了，兄弟們都被抓了，李管事說，玄衣衛放話出來，說林家通敵是板上釘釘的事，要全城搜捕大小姐，說抓到大小姐就能升官發財。”
舒鎏靠在石壁上，手指輕輕叩著石壁，聲音冷得像冰。“顧衍這是一步狠棋，他知道我們拿著舊賬本，肯定不會乖乖交出去，首接斷了林家的根基，逼我們現身。林家掌控漕運幾十年，江南一半的糧食和貨物都靠林家的碼頭轉運，他把碼頭拿在手裡，不光能斷了我們的財源，還能把漕運用在他自己的大事上。”
葉玖點點頭，贊同舒鎏的判斷，她從懷裡掏出自己的醫毒筆記，翻到空白頁，用炭筆簡單畫了一張京城漕運分佈圖，指著上面的碼頭位置。“顧衍三個月後要宮變，宮變需要調集兵馬進京，還要運糧草和兵器，這些都要走漕運。林家的碼頭從江南到京城連成一片，控制了漕運，就等於控制了他的命脈。他現在構陷林家通敵，名正言順查封碼頭，把漕運控制權拿到自己手裡，一舉兩得。一方面，他坐實了林家的謀逆罪名，讓我們成了朝廷通緝的要犯，走到哪裡都有人抓我們。另一方面，他拿到了漕運，相當於給自己的宮變準備好了後勤保障，不管是調兵還是運糧，都暢通無阻。”
葉玖的炭筆在圖紙上的京城碼頭位置畫了一個圈，圈住了最核心的位置。“從我們拿到舊賬本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我們不會善罷甘休，他比我們更著急，他必須在宮變之前解決我們，拿到賬本，不然我們把他這麼多年挪用漕運用度、私吞軍糧的賬公佈出去，他拉攏世家的計劃就會泡湯，保皇派舊臣也會趁機發難。”
林朝霧坐在桌邊，手指敲了敲桌面，桌面是硬木做的，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想要舊賬本，想要漕運，我偏不給。他以為給我安個通敵的罪名，就能讓江南商會所有人都跟我劃清界限，就能讓林家徹底垮掉？我祖父當年創立江南商會，多少人靠著林家漕運吃飯，現在我遇到事，自然有人要走，也自然有人會留下。”
阿水聽到這話，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大小姐，漕幫上下大部分兄弟都是跟著林家老爺子起家的，我們都知道大小姐不是那種人，李管事說了，他會在碼頭暗中聯絡兄弟，等著大小姐回去接應，只要大小姐一句話，我們就能給玄衣衛一點顏色看看。”
林朝霧扶起阿水，從懷裡摸出一疊銀票，塞在他手裡，銀票帶著她的體溫，暖烘烘的。“你一路辛苦了，先從密道去城外，找沈知行匯合，他會安排你吃住，等我們這邊安排好了，自然會派人聯絡你。回去告訴李管事，讓他穩住兄弟們，不要輕舉妄動，顧衍現在正等著我們送死，我們不能上他的當。”
阿水攥著銀票，重重點頭，眼眶泛紅：“我知道了大小姐，我一定把話帶到，我在城外等著你們。”
舒鎏叫來暗營的小隊長，讓他帶著阿水從密道去城外出口，叮囑他一路小心，不要留下痕跡。小隊長答應一聲，帶著阿水順著密道走了，密室裡又只剩下林朝霧、葉玖和舒鎏三個人。
油燈噼啪響了一聲，燈芯炸出一個小小的火星，濺出來落在桌面上，很快熄滅了，空氣中留下一點淡淡的煙火味。葉玖走到透氣孔邊，掀開一點麻布往外看，天色己經黑透了，街上的火把連成一片，玄衣衛挨家挨戶搜捕，呵斥聲隔著幾道牆都能聽得見。
“現在外面搜得緊，我們今天晚上不能動，”葉玖放下麻布，轉過身，“我剛才去接阿水的時候，看到街口又多了三個玄衣衛，現在整個江南商會片區都被封了，出去就是自投羅網，我們只能等天亮，看看他們搜捕的力度鬆下來再說。”
舒鎏走到桌邊，拿起那片假書信殘紙，揉成一團，扔在油燈裡，紙團很快被火焰吞噬，變成黑色的灰燼，飄起來落在油燈底座上。“顧衍這步棋確實狠，通敵叛國是株連九族的大罪，江南商會那些主事，個個都是身家豐厚，肯定怕被牽連，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人找上門來，要跟林家劃清界限。”
林朝霧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茶水己經涼了，帶著粗陶的土腥味，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頭腦更加清醒。“來就來，我倒要看看，當年我祖父提拔起來的這些人，有幾個還記得當年的情分。他們要走，我不攔著，他們要留，我歡迎。利益當頭，本來就沒什麼情分可講。”
話音剛落，外面院子裡傳來一聲輕輕的鳥鳴，那是暗營放哨兄弟發的訊號，說明有人來了。葉玖立刻走到透氣孔邊，掀開麻布往外看，後門外面的陰影裡，站著三個穿著長袍的男人，個個都戴著遮臉的斗笠，低著頭，不敢讓人看清臉，站在雨裡，縮著身子，看起來像是怕被人發現。
“是三個男人，看起來像是江南商會的裝束，”葉玖放下麻布，回頭說道，“他們找到了這裡，應該是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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