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國靠著灶臺坐下來,雙手插進頭髮裡。
“三年前,我在縣建築隊幹活。”他的聲音悶悶的。“有一批磚,賬上寫的是八百塊,實際到工地只有五百。差的那三百塊磚,工頭讓我別管。”
“你管了?”
“我寫了一封信。”沈建國抬起頭。“寄到公社。信裡寫了磚的數量、工地的編號,還有經手人的名字。”
“經手人是誰?”
“趙副廠長。”
李秀娥的手捏緊了圍裙。
“信寄出去以後,沒有迴音。過了半個月,工頭通知我回村支援春耕。我當時就知道,信被人截了。”
沈建國的聲音越來越低。
“回來以後,趙副廠長派人送了這張工牌到我家。工牌背面就刻著這個趙字。我懂他的意思——他知道是我寫的信。”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李秀娥的眼眶紅了。
“告訴你有什麼用?”沈建國低下頭。“他是縣裡的人,我一個種地的,告了也白告。我怕連累你和孩子。”
沈歲歲蹲在火盆旁邊,手指攥著那半截工牌,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
她沒有說話。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那個模糊的男人,那副金絲邊眼鏡,那隻轉著鋼筆的右手——全都對上了。
趙副廠長。
她把工牌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缺角的“趙”字,筆畫裡嵌著細小的鐵鏽粉末。這不是普通的刻字,是用螺絲刀一類的工具戳出來的。
她站起來,走到母親身邊。
“媽,把這個放到你的針線盒裡。”
李秀娥愣了一下。“放針線盒?”
“針線盒底下有夾層,是你裝碎布頭的地方。工牌小,塞進去看不出來。”
沈建國猛地抬頭。“歲歲,你怎麼知道針線盒底下——”
“我看見媽放過碎布頭。”沈歲歲的聲音很穩。“爸,這個不能燒。”
沈建國張了張嘴,最後沒有反駁。
李秀娥接過工牌,用一塊舊棉布裹了兩層,塞進針線盒最底下的夾層。蓋子合上,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樣。
那天夜裡,沈歲歲睡得不安穩。她側躺在炕上,聽見院子裡有風聲,還有一聲極輕的腳步。
沈建國也聽見了。他翻身下炕,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板往外看。
院子裡什麼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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