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柳溝村的早晨還裹著一層薄薄的寒氣，太陽剛爬上山頭，把村東頭那片藥材地照得金燦燦的。
周凡蹲在衛生室門口刷牙，嘴裡的白沫子濺在石板縫裡，他抬頭看了眼天，藍得透亮，幾絲雲彩薄得像女人的紗巾。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他漱了口，掏出來一看，是趙翠花發來的語音，點開就是她那個大嗓門，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周大夫，今兒個驚蟄啊，我熬了梨湯，你中午過來喝一碗。還有，昨晚我家那冰櫃又不製冷了，你順便幫我瞅瞅。”
周凡把手機塞回兜裡，沒急著回。
他在門口伸了個懶腰，白大褂沒扣，裡面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格子襯衫，衣襬從褂子下露出來，被風一吹，呼啦啦地飄。
“周大夫，早啊。”
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周凡扭頭一看，是海蘭。她挎著個竹籃子，裡面裝著幾把剛摘的野蔥，翠生生的，還沾著露水。
她穿著件醬紅色的薄棉襖，下面一條黑褲子，頭髮用木簪子綰著，額前幾縷碎髮被晨風吹得亂顫。
“早。”周凡把牙刷扔進搪瓷杯裡，直起身，“這麼早去後山了？”
“嗯，大柱想包野蔥餃子，我去採了點。”海蘭走進院子，把籃子往診床上一擱，看了周凡一眼，抿著嘴笑，“周大夫，你這褂子釦子也不繫，著涼了咋整？”
“不冷。”周凡從門後取下毛巾擦嘴，隨手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她跟前，低頭看那籃子野蔥，“挺嫩的，包餃子正好。”
海蘭“嗯”了一聲，沒動，就那麼站著。
兩個人離得近，周凡聞到她身上有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兒，還帶著點女人身體捂出來的熱氣。她臉色紅撲撲的，鼻尖上有一層細汗。
“周大夫，”她壓低嗓子，“上回你給我開的那個藥，我吃完了，晚上睡覺踏實多了。”
“那就好。”周凡點頭，“不過來都來了，我再給你號個脈，看看還要不要接著吃。”
海蘭在診床上坐下來，把袖子擼到肘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周凡拉過椅子坐到她對面，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子。她手腕細，皮膚涼滑，脈搏在指下跳得又輕又急。
“脈細，還是有點陰虛。”周凡抬眼看她，“平時別太累，地裡的活兒悠著點幹。”
“大柱腿不方便，我不幹誰幹？”海蘭嘆了口氣，隨即又笑起來，眼角彎彎的，“不過周大夫你這麼說，我心裡就踏實了。你比鎮上的醫生強，他們就知道開一堆化驗單。”
周凡鬆開她的手腕，起身去藥櫃裡拿藥，背對著她問：“大柱最近怎麼樣？”
“還那樣，鋼板取了以後好多了，就是陰天下雨還疼。”海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不過有你在，我不怕。”
周凡把幾包藥放進一個紙袋裡，轉身遞給她：“早晚飯後各一包，溫水沖服。這個療程吃完再來複診。”
海蘭接過藥，手指有意無意地碰了碰周凡的手背。她的指尖涼，他的手指熱，一觸即分，像觸電似的。
“周大夫，”海蘭仰起臉看他，眼波流轉，“我聽說翠花嫂子中午叫你吃飯？我也想去，成不？”
周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想去就去唄，趙姐做菜比你強。”
“去你的！”海蘭嗔了一句，站起來，把藥放進籃子裡，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我先回去把野蔥擇了，中午過來。”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扭過頭來，臉紅紅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周大夫，你晚上……有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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