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看著她沒有說話。
“徐老師說的。她說你是柳溝村的村醫，一個人住在衛生室裡。”江晚晴把自己的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壓出一個淺粉色的唇印。
她放下杯子，手指沿著杯口無意識地畫著圈，“其實我下午查了一下你的資料。你在網上能搜到的資訊不多，但有一條我看到了——省報那篇報道，說你是主動申請從鎮衛生院下到村裡的。文章裡有一句話我背下來了：
‘他說，村裡需要一個醫生，但村裡更需要一個能種藥的醫生。’”
她把那句話複述得很完整，幾乎沒有遺漏任何一個字。
“那篇報道的配圖裡有你的一張照片——你蹲在地頭上，手裡捧著一把剛挖出來的黃芩根。那張照片我儲存了。”
她說到這句話時，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臉在臺燈的映照下浮現出一層很淡的紅。
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少女在坦白自己偷偷做了某件事之後、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又帶著一點期待被看見的紅。
“周老師，”她把行軍床上的枕頭調整了一下位置，身體微微後仰，雙手撐著床沿，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我知道我才來三個月。在你們眼裡，我就是一個剛畢業的小護士，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但我也會看人。”
她的聲音低下去，又輕輕揚起來：
“今天早上，在康復訓練區外面那條長走廊上，那個五保戶的老太太，扶著助行器慢慢走。鞋帶散了，拖在地上，她自己彎不下腰，走過去的人那麼多——查房的、送藥的、都繞著走。只有你，本來是往另一個病房去的，卻轉身折回來，一句話也沒說，就蹲下去，替她把鞋帶繫好。”
她的頭從天花板上轉回來，目光落到他臉上。
走廊頂燈的光從她背後的高窗斜斜地切進來，把她的側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邊，而她眼底的光比那更亮，也更燙。
“你係得很慢，很仔細，打了個牢靠的平結，還用手輕輕按了按她的鞋面，對她說‘走穩當點’。”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在安靜的護士值班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然後你就起身走了，好像只是撣了撣白大褂上的灰。可是你不知道——”
她的目光筆直地望著他：
“你蹲下去，又站起來的那一會兒，在我心裡停了整整一天。不，也許還會停更久。”
周凡放下茶杯站起來。
他沒有走向行軍床，而是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了。
窗簾是醫院統一配的淺藍色醫用隔簾，拉上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跟床頭監護儀的滴答聲混在一起。
江晚晴看著他拉窗簾的動作，身體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周凡轉過身來，背靠著窗臺，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她：“所以你是想告訴我什麼？”
江晚晴從行軍床上站起來，雙手在護士服的衣襬上理了又理，把本來就不皺的衣服理得更平整了。
她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把兩個人的距離拉近到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帆布鞋的鞋尖幾乎碰到了他的鞋尖。
“我想告訴你——我今晚值夜班，本來應該是實習生小劉值，我跟她換了。因為我知道你今晚會在值班室看病歷。我想跟你單獨待一會兒。我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孩，我在這裡實習三個月，從來沒有跟任何醫生多說過一句工作之外的話。但今天早上，你在走廊裡隔著玻璃門往裡看的時候，我抬頭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就亂了。”
她伸出手，手指輕輕按在他交叉在胸前的手背上：“你摸摸。”
她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左胸上，隔著淡藍色護士服和裡面那層薄薄的棉質內衣，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心臟的跳動——快而有力，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拼命撲騰翅膀的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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