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角落。
周凡合上筆記本，站起來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把柳溝村在認證過程中遇到的三個核心問題說清楚了——檢測成本太高、技術培訓頻次不夠、有機肥供應渠道單一。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問題都附帶了具體的數字和案例，說完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三秒。
方瑜第一個開口：
“這三個問題，下一版實施細則裡會逐一回應。周醫生，會後你留一下，我需要你提供更詳細的資料。”
散會後，方瑜把周凡帶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小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桌上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裡兩個女人並肩站著，一個是方瑜，另一個是方晴。
姐妹倆站在柳溝村後山的黃芩地前面，背後是一片紫色的花海。
“這是方晴去年拍的。”方瑜把相框轉過來給他看，“她說柳溝村的黃芩比省農科院試驗田裡的長得還好。我當時不信，現在信了。”
她示意周凡坐在沙發上，自己在對面坐下來，把制服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一顆，露出裡面白色襯衫的領口。
她的脖子很細，鎖骨很分明，皮膚白皙得幾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紋路。
她注意到周凡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遮擋，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醫生，今天留你不完全是為了公事。”
她把茶杯放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恢復了昨天在診室裡的那種沉穩，“方晴上週末回家吃飯，跟我提了你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
“從你家衛生室門口的老棗樹，說到後山老井的水質檢測資料，再說到你幫她查清了柳溝村扶貧資金的賬目。方晴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她從來不夸人。但她用了三個小時說你的事，說到我媽都忍不住問了一句‘這個周凡結婚了沒有’。”
周凡沒有說話。
方瑜也沒有等他回應，只是用那雙跟方晴一樣銳利、但比方晴多了一層溫柔的眼睛看著他。
“我比方晴大四歲。她大學畢業進了紀委，我大學畢業進了藥監局。姐妹倆都選了體制內，她查案子，我管藥品。她查案子的原則是‘不冤枉一個好人’，我管藥品的原則是‘不放過一盒假藥’。我們倆都單身——她是因為工作太忙，我是因為離婚。離婚的原因跟她不一樣，我前夫沒有出軌，他只是覺得我太強勢。”
她說到這裡，把那個相框拿起來擦了擦，像是在擦方晴臉上的灰塵，又像是在整理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說我每天腦子裡只有工作，連他生日都能忘記。他說他需要一個能在家給他做飯的女人，不是一個大半夜還在審藥廠G報告的妻子。我說那你就去找吧，找完了把離婚協議簽了。他簽了。離了之後他找了個幼師，去年生了兒子。我媽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正好在審一個假藥案子的卷宗，回了一句‘哦’，然後繼續看材料。”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周凡能聽出來那平靜下面是多年積壓的、被壓制住的委屈——不是對前夫的委屈，而是對自己不得不把情緒嚥下去的委屈。
“我今年三十五，單身了四年。不是沒人追——系統裡有幾個離異的副局長託人來說過，我一個都沒答應。不是因為看不上他們，是因為我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怎麼跟一個人長期相處了。我的時間被工作佔滿，我的情緒被藥害事件的高壓碾平，我的身體被狼瘡和激素拖垮。今天早上在鏡子裡看自己——三十五歲，皮膚蒼白，眼底發青，瘦得像一把刀。”
她把相框放回桌上，抬起眼看著周凡：
“但昨晚我睡了一個五小時的整覺。早上醒來的時候枕頭上沒有頭髮——激素的副作用之一是脫髮，這兩年我每天早上都能在枕頭上撿到一把掉髮。今天一根都沒掉。我坐在床邊看著空枕頭，哭了。不是因為傷心，是太久了——太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能好好睡一覺，早上起來不掉頭髮，對我這種人來說，就是幸福。”
她說到這裡，伸出手按在自己左胸上，隔著制服和襯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那個心跳在周凡的手指下跳過，在脈診的診脈枕上被他讀懂過。
而現在，她想讓他再讀一遍——不是用聽診器，不是用手指，是用一個男人讀一個女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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