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個週末,季清漪的父母如約來到柳溝村。
季父是省農大退休的土壤學教授,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腳上是一雙沾著幹泥的解放鞋——據說是昨天在試驗田裡踩的。
季母是縣城中學的退休語文老師,頭髮燙著很精神的短卷,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句都像是在改作文。
季清漪一大早就開始緊張。
她把車載實驗室擦了三遍,把土壤樣本按編號排列得整整齊齊,把要給周凡的保溫杯反覆測了六次水溫——五十八度、五十九度、六十一度,最後終於在六十度時滿意地擰緊杯蓋。
然後她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七遍頭髮,把眼鏡擦了兩遍,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手心裡全是汗。
“你緊張什麼?”趙翠花嗑著瓜子靠在槐樹上,斜眼看著她,“是你爸媽來看你,又不是來相親。等等——是來相親?你不是跟周凡——”
“不是相親!”季清漪推了推眼鏡,“是我爸想看看土壤檢測資料,我媽想看看我寫的技術手冊。他們跟周凡沒關係。”
“哦。”趙翠花把瓜子殼吐在地上,“那你為什麼換了外套?還噴了桂花味的香水?”
季清漪耳根紅了,沒有回答。
十點鐘,一輛銀色的大眾停在村口。
季父季母從車上下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有給季清漪帶的換季衣服,有給她帶的省城特產,還有一袋專門給周凡準備的東西——是他們自家院子裡種的中藥材,幾種常見的根莖類,曬乾了裝在真空袋裡。
季清漪在村口迎接他們,先帶他們參觀了自己的車載實驗室。
季父看得很仔細,每臺儀器都要問型號和精度。
季母則坐在旁邊翻看季清漪寫的那本技術手冊,不時用紅筆在頁邊批註——字跡跟季清漪的一模一樣。
參觀完後山黃芩地,季清漪掐準時間,正好在周凡午飯前診室比較清閒的時候,帶著父母推開衛生室的門。
“周凡,這是我爸媽。爸,媽,這是周凡——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幫我收集土壤樣本、淋雨幫我搶救試驗田資料的那個村醫。”她把“村醫”兩個字咬得很輕,但耳根又紅了。
季父跟周凡握手,力道沉穩——是多年握實驗器材的手。
他環顧衛生室,目光在藥櫃和脈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落在窗臺上那盆陸知遙送的野白菊上。
“這盆菊是野生的?”
“是。後山老井旁邊採的。”
“根莖粗壯,葉片肥厚,沒上化肥。”季父彎下腰湊近看了看,“你這個衛生室,比我們實驗室的花養得好。”
季母走到診桌前,拿起周凡放在桌上的脈枕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寫的那堆病歷。
她翻了幾頁,抬起頭看著他:“你的字寫得很認真。不是好看——是認真。每一筆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生怕病人看不懂。”
“在村裡養成的習慣。村民拿了處方去鎮上抓藥,寫潦草了怕抓錯。”
“清漪也是這個習慣。”季母把病歷合上,微笑著看了一眼女兒,“她從小寫字就一筆一劃,像做實驗記錄。你們倆在這方面很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