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漪站在旁邊,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她推了推眼鏡,假裝去看窗臺上的野白菊,但那朵野白菊早就被她看了無數遍,連花瓣上有幾道紋理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中午,李秀娥專門在灶房做了一桌菜。
這是她第一次同時請這麼多人吃飯——趙翠花幫她把小賣部的摺疊桌搬來兩張拼在一起。
陸知遙帶來一罈自己釀的桂花酒,柳如茵帶著剛從野外採回來的薺菜來加菜。
沈秋嵐剛從鎮上開完會趕回來,風塵僕僕但堅持要來,說季清漪的父母是專家,要當面表示感謝。
席間季父跟沈秋嵐聊得很投機,從土壤有機質含量聊到中藥材道地性保護。
季母則把李秀娥拉到身邊,問饅頭是怎麼發的面,又問趙翠花毛衣的花樣是怎麼織出來的。
李秀娥難得在這麼多人面前被誇,臉上的笑容靦腆而滿足。
趙翠花更來勁了,把胳膊伸過去讓季母摸毛衣袖口:“純羊毛的,我自己染的色——用板藍根的根煮水染的,不掉色!”
只有季清漪安靜地坐在周凡旁邊,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或者往他杯子裡添水。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聲張,動作很輕很自然——在他碗裡放了一塊紅燒肉,又悄悄移走了他不喜歡吃的青椒。
她媽媽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沒有說什麼,只是低頭喝了一口陸知遙釀的桂花酒,嘴角多了一層意味深長的笑意。
午飯後,季母藉口要去看看桂花巷的月季,把周凡單獨叫了出來。
桂花巷的石板路被季清漪打掃得很乾淨,月季確實開得正盛。
季母走在前面,周凡走在後面。
走到巷子中間那叢開得最盛的深紅色月季前時,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周凡,”季母摘下金絲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我這個女兒,從小就比別人慢半拍。別的孩子三歲會背唐詩,她三歲在數螞蟻有幾條腿。別的孩子十幾歲開始談戀愛,她十幾歲在搞什麼土壤酸鹼度實驗,把家裡的花盆全澆成了不同的pH值溶液,最後澆死了她爸最心愛的一盆蘭花。她爸問她為什麼,她說:‘我在做對照組。’”
季母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
笑完之後她重新戴上眼鏡,眼睛裡的笑意慢慢收起來,換上一層更認真也更溫潤的光。
“她從小到大,唯一一次沒有做對照組就做出的決定,是留在柳溝村。她說這裡有一種土壤,是她找了很久都沒找到的。我問她是什麼土壤,她說——不是地裡的土,是人心裡的。她在這裡找到了一個能讀懂她資料的人。那個人是你。”
桂花巷很安靜,只有月季的香氣和遠處季清漪在給季父講解土壤檢測儀操作的說話聲。
“今天上午我看到她給你夾菜,動作跟你給她倒水一樣自然。這種默契,我跟她爸用了三十年才養出來。你們認識不到一年就有了。”季母把一朵開到極盛的月季輕輕扶正,把落在花瓣上的枯葉彈掉,“我今天來,不是來考察你的條件的。你的條件清漪在電話裡已經說得夠多了——她會種藥、會看病、會寫論文、會幫人。我今天來,是想看看你有沒有對照組。”
“對照組?”
“對,對照組。清漪的思維方式是做實驗一定要有對照組。她選擇一個人,也一定對比過。所以我想看看——你身上有什麼東西,是別人身上沒有的。”季母抬起眼看著他,“今天我看出來了。你看她的資料時,不看結論,先看原始資料。這個習慣跟她爸一模一樣。她爸說——看原始資料的人不會騙人,因為原始資料裡藏著所有真相。一個願意看原始資料的男人,配得上我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