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拼命學機器。廠裡最快的熟手一分鐘能踩八十針，我剛開始只能踩三十針，針老是斷，布老是歪。師傅罵了我好幾次，說我不適合幹這行。我就每天下班後留下來練，練到晚上十點，手指被針紮了十幾下，血流在布上，把布染紅了就換一塊重新練。練了一個月，我現在能踩六十針了。再練兩個月，就能追上熟手。”
她坐得端端正正，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直起來的樹。
“我想告訴你——我沒有被生活打敗。宮外孕沒有打敗我，一個人在旅館裡疼了三天沒有打敗我，縫紉機扎手也沒有打敗我。以後，我會開一家自己的縫紉店。不是‘想開’，是‘要開’。我把你救我的那條命，當成第二次生命，要活得好好的。”
周凡低頭看著碗裡那塊她夾給他的魚。
魚肉已經涼了，但他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她的刀工不錯，把魚片切得薄厚均勻，咬下去能感受到肌肉纖維的彈性。
“孟婉清，”他把筷子放下，“你是塊好料子。”
“什麼料子？”
“做任何事都能成的料子。你從連身份證都沒有、差點死在旅館裡的狀態，走到現在能獨立在省城工廠上班、能給我做一件針腳密實的襯衫、能坦然地說出過去的傷痛而不流淚。很多人一輩子都做不到這些。你用了四個月做到了。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我不過是在那天晚上接了個電話。”
她愣住了。
然後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那點還沒流出來的眼淚擦乾淨，然後笑了——是那種被理解了之後、不需要再多說什麼的笑。
“周醫生，你說話真好聽。不是說聲音好聽，是說內容好聽。以前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你是塊好料子’。我媽沒說過，我爸沒說過，他也沒說過。你是第一個。”她把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深呼吸了一下，像是把某個積壓多年的心結吐了出來，“好了，飯快涼了，吃吧。”
吃完飯，她堅持付了賬，從錢包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數了三遍才放在櫃檯上。
她的錢包是布做的，針腳歪歪扭扭，大概是自己縫的。
她注意到他在看她的錢包，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自己做的，不好看。以後開店了，第一個要換的就是錢包。”
兩人走出小飯館時，天已經黑了。
郊區的夜晚比市中心安靜得多，路燈稀疏，偶爾有一輛大貨車從馬路上呼嘯而過。
孟婉清帶著他穿過一條小巷子——她說這是回她租住的城中村的近路。
小巷子兩邊是自建房的牆壁，牆上貼滿了招工廣告和房租資訊，頭頂上雜亂地拉著電線，電線上晾著幾件還沒收的衣服。
“我就住在前面那棟樓——201。廠裡幫我租的，五百塊一個月，跟另一個女工合住。她今晚值夜班，不在。”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他，巷子裡昏黃的路燈把她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周醫生，你要上去坐坐嗎？我給你做宵夜。餛飩——我包的餛飩比酸菜魚更好吃。”
她說完這句話，耳根紅了，但眼神沒有躲閃。
跟他第一次在醫院門口見面時不一樣了——那時候她連看他的眼睛都不敢，現在她敢了。
周凡跟著她進了那棟城中村的自建房。
樓道很窄，燈光昏暗，牆上的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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