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吃了一口餛飩。
餡料調得恰到好處，豬肉的鮮香和白菜的清甜混在一起，皮薄餡大，咬下去有湯汁溢位來，在舌尖上滾燙而滿足。
她包餛飩的手藝確實比酸菜魚更好。
“好吃。”
“是吧，我說比酸菜魚好吃。”她笑了，眼角的弧度彎得很好看。
他吃完餛飩，放下碗。
她站起來收拾碗筷，在水池邊洗了碗。
水龍頭是老式的，擰開時會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但她擰得很熟練，把水流控制在一個不大不小的檔位，既能把碗洗乾淨又不會濺到身上。洗完碗後她轉過身來，發現他正看著她。
“怎麼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水珠。
“你變了很多。”
“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好了。眼神不再躲了，說話不再猶猶豫豫了。你現在看起來像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
“我知道自己要什麼。”她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手指按在裙襬上，把衣角那截翹起來的包邊條揉來揉去，“我現在知道自己要什麼。我要開縫紉店，要攢錢，要把手藝練好，要讓媽媽在縣城也能過得好。然後——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留一個位置給你。不用多大，一個小小的位置就行。像這件襯衫上的口袋——只能放一顆釦子。但那個口袋就縫在左邊胸口的位置，你一低頭就能看到。”
她伸出手按在他左胸口上，隔著那件趙翠花織的毛衣和裡面那件季清漪幫他挑的襯衫，感受到他的心跳。
她的手很小，手指上還貼著三張創可貼，按壓的力道很輕，但位置很準——正對心尖搏動區。
“你心跳很穩。”她說，“不像我。我的脈象你一定把得出來——又急又快。但不是因為生病了。是因為你在這裡。”
她抬起眼看著他，碎花連衣裙的領口因為她彎腰而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縫紉機工作燈曬得有些發紅的皮膚。
她的呼吸變快了，鼻翼輕輕翕動，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剩下的話說出來。
“周醫生，我想——把那天晚上沒說完的話說完。”
“什麼話？”
她把他的左手拿起來放在自己右手腕上。
她的脈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又快又急，比當時的弦數脈更急促，但不再有那種絕望的疼痛感——只是一個女人在向一個男人袒露心跡時，無法控制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在電話裡說——‘你只要來一趟就行。來就行。’其實那句話還有下半句，我不敢說。下半句是——‘來了，就別走了。’”
她把他的手從腕上拿開，放在自己臉頰上。
她的臉很燙，像是在發燒，但眼神清亮而堅定。
“我不貪心。你有你的生活——柳溝村的衛生室、省城的培訓、那些需要你的人。我不奢望你為我停留。但我希望你知道——在這個城市裡的這間小屋裡，有個人，只要你來，門就是開的。不是旅館的門，不是病房的門，是我的門。”
她踮起腳尖吻了他。
吻落在他的嘴角，不是嘴唇正中央，而是往左邊偏了一點——正好是那顆她縫在襯衫左邊胸口的扣子對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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