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嵐走後，食堂裡只剩下柳如茵和周凡兩個人。
外面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不是白天那種瓢潑暴雨，而是細密綿長的秋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像無數根手指在輕輕敲擊。
柳如茵把食堂的燈關了，只留下灶臺上一盞小夜燈。
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件白大褂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動作很慢，慢到每一顆釦子滑出釦眼時都能聽見細微的摩擦聲。
“這件白大褂是你的，現在還給你。”她把白大褂脫下來疊好放在灶臺上，只穿著裡面那件薄薄的棉質吊帶。
吊帶的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下方那片皮膚被灶臺上的小夜燈照得微微發亮，還能看到白天被雨水打溼後留下的幾道淺淺的水痕。
“白天你在灶臺邊幫我下麵條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你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這一年多，每次我需要幫忙，你都會出現。不是巧合，是你真的在。去年秋天我的宿舍漏水，你來修；冬天暖氣壞了，你給我送熱水袋；春天我想做植物標本展示板，你幫我鋸了一上午木板。你從來不問我為什麼需要幫忙，你只是來。”
她把灶臺上那碗已經涼透的麵條端起來倒進垃圾桶，把碗洗乾淨扣在碗架上，然後轉過身來靠在灶臺邊，雙手撐著灶臺的邊緣，肩胛骨在吊帶下面凸出兩道好看的弧線。
“我們走吧，去我宿舍。這會兒整個學校就剩我們兩個人了。”
兩個人撐著同一把傘穿過操場。
新鋪的塑膠跑道被雨水泡得發亮，倒映著遠處路燈昏黃的光。
柳如茵的宿舍在教學樓後面那排平房裡，門口的桂花樹被暴雨打落了不少花苞，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嫩黃。
推開門，宿舍裡還是那股淡淡的黴味混著幹艾草香。
她今天早上出門太急沒來得及疊被子，淺藍色的床單皺巴巴的，枕頭邊還擱著那本翻開的《植物的秘密》。
她彎腰把被子疊好，把書籤夾回書頁裡，然後拉上窗簾。
窗簾是她自己縫的，淺綠色的棉布，邊角縫得不太齊，但洗得很乾淨。
“坐吧。”她指了指床沿，自己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拿起電水壺燒水，“我先給你泡杯薑茶。你今天淋了雨，雖然換了衣服，但寒氣還在體內。”
水燒開了。她從鐵盒子裡拿出兩塊薑糖放進搪瓷杯裡，用開水衝開，端過來放在他手裡。
薑糖是她自己做的——老薑榨汁，和紅糖一起熬成濃稠的糖漿，倒進模具裡冷卻切塊。
每一塊都用油紙包著，放在鐵盒子裡能存一個秋天。
“今天白天我說的那些話，現在還想再說一遍。”她坐在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攥著棉布裙子的下襬，“不是為了感謝你。是我喜歡你。不是感激的喜歡，是女的對男的的那種喜歡。我以前不敢說，因為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是省裡表彰的典型人物，我只是個支教老師。你在村裡幫了那麼多人，我連自己媽媽都還沒照顧好。你身邊有那麼多優秀的人——季老師能看懂你的資料，陸老師能跟你聊巴赫，秦總是你的合作伙伴。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櫃子植物標本和一群流鼻涕的小學生。”
她把眼鏡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揉了揉被鏡架壓出紅印的鼻樑，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沒有眼鏡的遮擋，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但現在我想通了。你身邊有多少人，那是你的事。我喜歡你，是我的事。我不跟她們比，也不跟她們爭。我只做我能做到的——每次你來學校，給你泡一杯薑茶。你的白大褂髒了，我幫你洗。你講自然課的時候，我坐在最後一排當你的學生。你喜歡野白菊，我就去後山幫你採最新鮮的。你不需要給我任何承諾，我只要你偶爾推開這扇門，喝一杯我泡的薑茶。”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拿過他手裡的搪瓷杯放在桌上。
杯子裡的薑茶還冒著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一縷白霧。
“今晚我不怕了。不是因為外面有人守著，是因為你在這兒。”她把棉質吊帶的肩帶從肩膀上撥下來，細細的帶子滑過鎖骨，垂在手臂上，“我宿舍的床很窄，兩個人睡的話，你得抱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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