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周凡陪嶽嵐來到了省城參加全國拳擊錦標賽選拔賽。
嶽嵐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拳擊手套掛在揹包外面,左腳踝上纏著嶄新的彈性繃帶——她自己裁的,比標準尺寸短兩釐米,剛好貼合她的腳踝弧度。
比賽在省體育館舉行。
女子六十四公斤級共有十六名選手,嶽嵐排在第八個出場。
候場區裡她一直戴著耳機聽音樂,不是嘻哈也不是搖滾,而是一首很老的鋼琴曲——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古爾德1981年版。
是陸知遙知道她要來省城比賽,專門從觀測站寄來的U盤裡存著的。
“你緊張嗎?”周凡坐在她旁邊幫她纏繃帶。她的左腳踝舊傷在熱身時有些微微發紅,他用彈性繃帶一層一層幫她纏好,手法比她自己纏的更穩更均勻。
“不緊張。”嶽嵐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巴赫的詠歎調從耳機裡隱隱約約地漏出來,“我以前比賽前會緊張到手心出汗,但剛才熱身的時候看到你坐在臺下幫我纏繃帶,忽然就不緊張了。
跟在學校操場上跟你練空擊時一樣——就當是一場體能課,對手是沙袋。”
她的比賽在下午兩點開始。對手是省隊的老將,拿過兩屆全國錦標賽銅牌,經驗豐富。第一回合,嶽嵐有些拘謹,被對手的刺拳壓著打,點數落後。
但她在回合休息時看著臺下的周凡——他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毛巾和水瓶,眼神沉穩而堅定。
“第二回合。”她站起來把牙套塞進嘴裡,對他點了一下頭,“看我把她打倒。”
第二回合,嶽嵐的風格完全變了。
她不再防守反擊,而是主動出擊——她用上了在柳溝村操場上學到的東西:
腳步移動的節奏、核心力量的爆發、還有那種只有在山下泥土裡跑過無數圈才養出來的野性。
她的直拳精準地穿過對手的防線,第三拳後手直拳重重地砸在對手的下巴上,對方踉蹌了一下倒在圍繩上。
裁判開始讀秒。一、二、三——對手在第五秒站了起來,但腳步已經不穩。
嶽嵐沒有追擊,只是保持著防守姿態,等裁判重新開始。
第三回合,她用了不到一分鐘就把對手逼到角落裡,一記左勾拳擊中對方面頰,對手直接倒地。裁判終止比賽。嶽嵐贏了——技術擊倒,TKO。
裁判舉起她手的那一刻,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嶽嵐的目光越過裁判的肩膀,落在臺下的周凡身上。她對著他舉起纏著繃帶的左手,動作跟她在器材棚裡每次訓練完朝他揮手的姿勢一模一樣。
賽後,她在更衣室裡卸繃帶。周凡蹲在她面前幫她一層一層解開。她左腳踝的舊傷在比賽中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此刻紅腫得厲害。
“舊傷又疼了嗎?”他抬起頭看著她。
“疼——但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疼是衰弱的疼——每一跳都在提醒我這隻腳廢了。今天的疼是勝利的疼——每一跳都在告訴我這隻腳贏了。”
她把他拉起來,把汗溼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雙手捧著他的臉,呼吸還是比平時更快更深,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比賽——是因為他。
“省隊的教練剛才找我了,讓我恢復正式訓練,還說可以推薦我進國家隊預備隊。但我說我要考慮一下——因為我回柳溝村還有事。我跟他的事還沒完。”
她把拳擊手套放在更衣櫃裡,轉過身來看著他。在更衣室的白熾燈下,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無袖速乾衣,肩上的小傷疤在汗水下閃著微光,銀色小耳釘還是不對稱的——左邊那隻始終比右邊那隻亮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