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柳溝村的藥材進入了第二個豐收季。
今年藿香擴種三期全部進入採收期,後山的梯田上到處都是收割的村民。
秦若蘭派來的質檢組在地頭上抽檢,結果全部達到一等品標準——藿香有效成分含量穩定在藥典標準的一點九倍,離季清漪夢寐以求的“兩倍”還差零點一。
季清漪站在地頭上看著質檢報告,推了推眼鏡。
“還差零點一。擴種四期改進了施肥方案,明年應該能突破兩倍。”她轉過頭看著身旁的周凡,“突破兩倍的那天,你要在場。因為那個資料的另一半是你做出來的。”
採收結束後的一個傍晚,季清漪把車載實驗室的鑰匙交給周凡。“今晚我請了李姐來車載實驗室做一頓飯。你幫我邀請陸師姐——她說觀測站那邊的工程剛結束,這周正好在村裡。”
當晚,車載實驗室裡支起了一張摺疊桌,桌上鋪著季清漪的操作檯布。李秀娥從灶房端來了紅燒排骨和蒜蓉茄子,陸知遙帶來了桂花酒和留聲機,趙翠花拎著王桂蘭釀的米酒和一盤涼拌黃瓜,柳如茵從學校帶來了一盤她自己試著蒸的饅頭。
沈秋嵐從村委會過來時手裡拿著兩個保溫杯——一個是給季清漪的,一個是給周凡的。
六個女人圍坐在摺疊桌旁,把小小的車載實驗室擠得滿滿當當。
陸知遙把唱針輕輕放下去,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從留聲機裡流淌出來。趙翠花第一個站起來舉杯。
“今天這頓飯是季老師組的局,說是慶祝藿香擴種三期採收完成。我就說嘛——季老師平時跟資料打交道,難得主動請客,這頓飯必須來。”她把米酒一飲而盡,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來,為了季老師的零點一,乾杯!”
眾人舉杯。季清漪推了推眼鏡站起來,端起保溫杯——裡面是六十度的野菊花茶。
“零點一看起來很小,但在統計學上是顯著性差異。一個顯著性差異,需要一整年的試驗、三百多份土壤樣本、六十次養分檢測。這些工作不是我一個人完成的——還有一個人的手在這些資料的每一個標準差裡。那個人是周凡。”她把保溫杯舉向他,“所以今天這頓飯,名義上是慶祝採收,實際上是我代表課題組,給我們的副負責人補一頓慶功宴。謝謝你陪我測了一整年的資料。”
李秀娥站起來,端著碗筷走到周凡面前,把一塊最大的紅燒排骨夾進他碗裡。
“季老師說話太文縐縐了,我聽不太懂。但她的意思我懂——就是想謝謝你。我也是來謝謝你的。今天桌上的饅頭是我新學的鹼水饅頭,比去年的更鬆軟。你嚐嚐——鹼放得對不對。”
周凡咬了一口饅頭。鹼確實放對了,雪白松軟,沒有一絲苦味。“對的。”
李秀娥笑了,眼角的細紋彎得很好看。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給他夾了一塊排骨,然後回到座位上繼續低頭吃飯。
趙翠花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把瓜子殼吐在地上。
“李秀娥啊李秀娥,你說你請他吃頓飯都要扯上鹼放得對不對。我就不一樣——我請他吃飯,從來不問對不對,只管好不好吃。好吃他就來,不好吃我就改。改到他滿意為止。”她把一塊涼拌黃瓜夾進周凡碗裡,“嚐嚐——你趙姐的新配方,醋少放了半勺,知道你最近胃不好。”
陸知遙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轉著手腕上的銀鐲子。
留聲機裡的巴赫詠歎調走到最後一個音時,她站起來,把唱針抬起來,換了一張唱片——是古爾德的《賦格的藝術》。
然後她走到周凡面前,把一個小玻璃瓶放在他手裡。
“觀測站的野菊今年開了。這瓶裡是今秋新採的種子。種在你衛生室窗臺上,明年春天能發芽。野菊不用精心伺候——有陽光和水就能長。跟你一樣。”
她把玻璃瓶放進他手裡時,手指在他掌心裡停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回到座位上繼續轉她的銀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