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嵐站起來,把兩個保溫杯放在桌上。
“我對農業技術不太在行,但季老師說這兩杯茶的水溫都控制在六十度,一杯是你的,一杯是她的。水溫六十度這個數字我聽季老師唸叨了兩年,今天終於記住了。”
柳如茵是最侷促的一個。
她站起來好幾次想說話,每次站起來又重新坐下了。
最後她端著自己蒸的那盤饅頭走到他面前,臉先紅了。
“我的饅頭比不上李姐的——但面是我自己和學生一起和的。她們說周叔叔每次來上自然課都不收課時費,想用饅頭當學費。鹼——鹼放得對不對?”她緊張地看著他咬了一口,手捏著衣角。
“對。”周凡說。
柳如茵鬆了一口氣,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季清漪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站起來說了一番話。
“藿香擴種三期的有效成分含量達到一點九倍,這個數字裡包含了在座每個人的貢獻。趙姐的有機肥供應,李姐的地頭送餐,柳老師的自然課激發了孩子們對藥材的興趣,沈主任的行政協調,陸師姐的土壤微生物分析,還有周凡——在所有需要人手的環節都出了力。所以這不是課題組的資料——是柳溝村的資料。”
她把保溫杯舉起來,對著在場所有人說了一句很少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乾杯。”
六個女人同時舉杯。
桂花酒、米酒、花茶、溫水——各種飲品在摺疊桌上碰在一起,濺出幾滴灑在操作檯布上,把那張純白的棉布染上了不同顏色的斑點。
飯後,李秀娥和趙翠花收拾碗筷,柳如茵幫忙擦桌子,沈秋嵐和季清漪討論著明年擴種的方案。
陸知遙靠在車載實驗室門口,把留聲機的音量調低了一些,巴赫的《賦格的藝術》變成若有若無的背景音。
她看著屋裡這些忙碌的女人們,然後轉頭看著站在旁邊的周凡。
“你知道嗎——今晚這些菜,沒有一道是重複的。就像她們每一個人,在你生命裡佔據的位置都不一樣。但她們同時出現在這張桌子上的時候,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你的最高評價。一個人能被這麼多完全不同的人同時信任,說明他身上有某種東西是普適的。那種東西叫做——真實。”
她把銀鐲子從手腕上退下來,放在他手心裡。
鐲面上刻著繁複的花紋,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知遙”。
“這隻鐲子是我外婆傳給我媽,我媽傳給我的。苗銀的老物件,不值什麼錢,但戴了三代人。我戴了它三十一年,今天把它給你。不是因為我要跟你結婚——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你在我心裡的分量,比任何傳家寶都重。鐲子你留著——不用戴,放你衛生室窗臺上,跟那盆野白菊在一起。每次我看到野白菊開了,就知道你在。”
她把鐲子合在他掌心裡,然後轉身繼續聽她的巴赫。
夜深了,女人們陸續散去。
季清漪最後一個離開車載實驗室,她把兩張摺疊床重新鋪好,把兩臺土壤檢測儀並排放回充電座。然後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周凡。
“今晚的資料——不是土壤pH值,不是有效成分含量,不是出苗率。是我活到現在為止,跟最多人一起吃飯的一個晚上。以前我的實驗記錄本上只有數字。現在多了她們——趙姐的瓜子殼、李姐的饅頭鹼味、陸師姐的留聲機、柳老師的紅臉、沈主任的保溫杯。這些人都是你帶來的。你帶來的人,成了我的對照組裡最重要的一群變數。以前我的生活只有一個樣本——季清漪。現在有六個——不,加上你是七個。七個樣本放在一起,統計結果更可靠。”
她推了推眼鏡。“結論是——有你在,我的幸福感標準差在顯著縮小。這是今晚的實驗資料。晚安。”
她把車載實驗室的門關上,巴赫的唱片還在繼續轉,月光灑在後山的黃芩地上,把整片梯田染成了銀紫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