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推出車載實驗室，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處。
然後她轉身回到顯微鏡前，把眼鏡戴上，對著藿香葉片的橫切面發了很久的呆，最後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
“今晨九點十五分，周凡來訪。停留時間四分鐘。他走後我的心率加快了整整十五分鐘才恢復。這個資料——還是不寫進報告了。”
桂花巷的月季在雪地裡開了幾朵反季節的花。
陸知遙正蹲在花叢前測土壤溫度，溫度計上顯示零下三度——跟她在信裡描述的那棵月季一樣，不該在零下三度開花，但還是開了。
看到周凡走進巷子，她站起來，把溫度計收進口袋，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泥點。
“觀測站太安靜了。”她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顧長河是個好人，但他每天晚上都去山崖邊接他妻子的電話。我一個人在機房裡，把所有的黑膠唱片都聽了一遍，發現沒有一個人聲——全是器樂。沒有一首是有歌詞的。我覺得這不是巧合——是我自己選了沒有聲音的音樂，因為不想聽到任何人的聲音。除了一個人的。”
她把留聲機的音量調大了一些，肖斯塔科維奇的華爾茲在桂花巷裡迴盪。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隻苗銀鐲子從他窗臺上拿過來重新戴回自己手腕上——這是他走之前放在衛生室窗臺上的，她剛才去衛生室沒找到他，就把鐲子自己拿回來了。
“這個鐲子我先收回。不是我捨不得給你——是我覺得放在窗臺上太久了，銀器會氧化變黑。我拿回去用擦銀布擦亮，過幾天再給你。觀測站有一個專門保養銀器的工具箱——顧長河帶來保養他的領帶夾的，正好借來用。”
她說話時一直在轉著手腕上的鐲子，轉了好幾圈。
然後她忽然停下動作，抬起眼看著他，目光裡有這半年她在觀測站裡攢下來的所有的想，和所有的等。
“我在觀測站寫那封信的時候，寫到‘為了你’三個字，茶灑在紙上了。那是觀測站裡最後一杯紅糖薑茶——我帶去的紅糖只夠喝兩個月，第三個月就開始省著喝了。
第六個月，也就是上個月，我把最後一塊紅糖放進水裡，泡了最後一杯，對著相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你——你說‘好喝嗎’，我說‘不是甜不甜的問題，是喝的時候想起某個人’。
今天回來，我發現灶房裡有一整箱紅糖——是李姐幫我買的，說是你讓她準備的。她知道我要回來過春節，提前兩個月就開始囤紅糖了。
你們倆——你們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我回來。”
她把留聲機的唱針重新放回開頭，肖斯塔科維奇的華爾茲從頭開始。
然後她走到他面前很近的位置，把手放在他大衣的衣領上輕輕理了理。
她的手指很涼——剛測完土壤溫度的手，指尖還帶著零下三度的寒意，但落在他衣領上時力道極輕極穩。
“觀測站的野菊開了。我用新相機拍了照片寄給你，但照片再清晰也比不上親眼看到。所以我帶了一棵野菊回來——活的，連土帶根挖出來的，種在院子裡。你等會兒走的時候看看牆角——它被雪蓋住了，但根是活的。野菊不用精心伺候，有陽光和水就能活。跟我的感情一樣。”
她踮起腳尖，把嘴唇貼在他耳邊。
她身上沒有香水味——只有泥土、冷空氣和留聲機潤滑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乾淨而冷清。
她的嘴唇在他耳垂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吻，是一個比吻更曖昧也更剋制的觸碰——像一滴尚未凝結的水珠懸在葉尖上，將落未落。
“我把青磚院租了二十年。觀測站的工作五年內能做完。做完之後，剩下的十五年，我全部留給你。”
她退後半步，重新把溫度計拿出來插進土裡，蹲下去繼續測土壤溫度。
姿態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她的耳根是紅的——那種在柳溝村待了將近一年、學會了怎麼跟人相處但依然不習慣表白的女人特有的、藏在冷靜下的悸動。
“你去忙吧。村裡過年你肯定有很多人要見。我測完這組資料就去李姐家吃午飯——她答應今天給我蒸紅糖饅頭。”
她在“紅糖饅頭”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溫度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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