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村裡從清晨開始就斷斷續續放鞭炮——不是除夕那種鋪天蓋地的陣勢,而是零星的、各家各戶看時辰放的幾聲脆響。
趙翠花一大早就站在小賣部門口放了一掛八百響,說是崩窮,把去年的窮氣全崩走。
鞭炮炸完後的紅紙屑鋪了一地,她沒掃,說是要留到晚上,踩著紅紙走路才吉利。
周凡這天上午被陸知遙叫去桂花巷。
她說觀測站新到了一批資料需要他的土壤取樣經驗,但他推門進去時,青磚院裡並沒有什麼資料——只有一張藤椅、一臺留聲機、一壺剛泡好的紅糖薑茶,和她身上一件很舊的白色棉麻襯衫。
“資料在電腦裡,不急。”陸知遙把留聲機的唱針放下去,巴赫的《賦格的藝術》從金屬喇叭口裡流淌出來,“今天破五,觀測站那邊沒有工作安排,我想跟你一起把這套賦格聽完。一共十四首,聽完需要一個半小時。你有一個半小時嗎?”
她的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像巴赫的賦格曲本身——每一個音符都被仔細稱量過才放下去。
她坐在藤椅上,赤著腳,腳踝上繫著一條細細的銀鏈,銀鏈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鈴鐺,動作很輕的時候不會響,只有起身或走動時才發出一兩聲極細極輕的叮噹聲。
“腳鏈是新買的。”她注意到他在看,“觀測站那邊有個銀匠——其實是副站長顧長河,他業餘時間喜歡打銀器。我幫他測了兩個月的土壤資料,他給我打了這條腳鏈作為報酬。我說不用,他說不是白送——是等價交換。觀測站的規矩,任何東西都要等價交換。”
她說到這裡,把茶壺提起來往他杯子裡續水。
水溫控制在六十度,跟她第一次在桂花巷給他泡紅糖薑茶時一模一樣。
續完水之後她把茶壺放回爐子上,轉過身來面對他,赤著腳踩在青磚地上,腳鏈上的銀鈴隨著轉身的動作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噹。
“今天叫你過來,不是為了等價交換。”她把手腕上的苗銀鐲子退下來放在桌上,“是為了不等價的事。在觀測站,一切都有價——勞務費、資料費、裝置租金、差旅報銷。但在柳溝村,有一樣東西沒有價。就是你。”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從藤椅上拉起來。
她的力道不大但很堅定——是長期做實驗練出來的那雙手,不幹重活但很有準頭。
他站起來後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毛衣的紋理和灶膛裡的柴火味,他能看到她白襯衫領口上方一截被觀測站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脖頸。
“在觀測站待的這半年,我把所有能換算成資料的東西都換算了一遍。藿香揮發油含量、土壤有機質、月季花期、留聲機轉速偏差率。”
她用手指在他心口輕輕點了一下,“只有這個沒法換算。它不是資料,不是溫度,不是pH值。它是我在觀測站每天傍晚對著夕陽發呆時,唯一想從夕陽裡看到的東西。”
她踮起腳尖吻了他。
她的吻跟半年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笨拙的、生澀的、帶著某種試探和不確定。
現在的吻有了更多的篤定和耐心,嘴唇貼上來時不再猶豫。她在觀測站一個人待了半年,除了顧長河沒有人跟她說話,但她的吻反而更從容了——不是因為有人練,是因為想了太久,在腦子裡演練了無數遍。
她一邊吻他一邊解他開衫的扣子。
她的手指很靈活——長期做精細實驗的手,解釦子的速度比趙翠花快得多,但解到最後一顆時停了一下,把嘴唇從他嘴上移開,低頭在那顆釦子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
“這顆釦子是你毛衣上最靠近心口的一顆。”她輕聲說,“其餘的都是為了保暖,這一顆是為了靠近。”
她幫他把開衫脫下來疊好放在藤椅上。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沉穩而有力。
“上次在桂花巷,我說你是我這扇門的鑰匙。後來我把鑰匙丟了——不是丟了,是放在觀測站了。觀測站太遠,鑰匙夠不著你。所以今天我重新配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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