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日，立春。
柳溝村的雪開始化了。
後山的藥材地裡，越冬的稻草被雪水浸得發黑，黃芩的殘茬從化雪中露出枯黃的莖稈。
季清漪一大早就蹲在地頭上測土壤解凍深度——溫度計插進土裡十五釐米，讀數顯示四度三，根莖沒有凍害跡象。
她把資料記在防水筆記本上，字跡還是那種橫平豎直的宋體，每個數字都寫在格子正中央。
周凡端著兩杯熱豆漿從李秀娥家出來，沿著地埂走到試驗田。
季清漪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眼鏡片上立刻蒙了一層白霧，她用袖子擦了擦，抬起頭看著他。
“今天立春，要做的事很多。第一，測土壤解凍深度——已經做完了。第二，檢查藿香越冬根系的活性——待會兒做。第三——”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是一個小小的透明標本瓶，裡面裝著一根剛發芽的黃芩苗，嫩綠的子葉上還沾著泥土，“給你的。今早從擴種四期的試驗田裡挖出來的。今年春天第一根發芽的黃芩。”
標本瓶的標籤上寫著一行字——“立春，柳溝村後山，黃芩芽，採集人季清漪”。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給周凡。”
“每年立春我都會採集第一根發芽的標本。以前都是存在實驗室的標本櫃裡，誰也不給。”
她把豆漿喝完，把紙杯摺好放進口袋裡，“今年這根是你的。因為擴種四期能完成，黃芩能突破兩倍，都是因為你。”
她把溫度計收進工具箱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然後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又蒙了一層霧——不是豆漿的熱氣，是她的體溫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早晨蒸出來的。
她看著他的眼神里有資料之外的某種東西，不是實驗記錄能容納的。
“師兄。”她忽然換回最初見面的稱呼，“今天立春，我給自己放了一天假。一整年——除了你走的那天晚上，今天是唯一一次主動不上班。不上班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今天有比資料更重要的事。”
她把工具箱合上，拎在手裡，往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轉身看著他還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後對他招了招手：
“你跟我來。去車載實驗室。今天我要做一組跟土壤無關的實驗。你是唯一的受試者。”
車載實驗室裡被她收拾得很乾淨。
操作檯上的土壤樣本全收進了冷藏箱，色譜儀關了機，顯微鏡蓋上了防塵罩。
她在操作檯上鋪了一張乾淨的白色棉布——跟她平時鋪在診床上的是同一塊——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野菊花茶的香氣瀰漫開來。
水溫控制在六十度，她今早出門前在衛生室裡測了三次才滿意。
她把保溫杯放在他手裡，然後摘下眼鏡放在操作檯上。
沒有鏡片的遮擋，她的眼睛看起來比平時更清澈也更脆弱，眼角有一點很細的紋路，是常年盯著顯微鏡目鏡和蹲在地頭上觀察苗情留下的。
“今天不需要記錄資料。不需要寫報告。不需要分析標準偏差。”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手心貼著他的心尖搏動區，“今天要測的是別的東西——你的體溫、你的呼吸頻率、你在完全放鬆時嘴角的弧度。這些資料不寫進報告，但對我很重要。”
她幫他脫掉外套和毛衣，把襯衫釦子一顆一顆解開。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下——在心臟搏動最強的那個位置，用指尖輕輕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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