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藿香擴種四期的春耕正式開始。
後山新開墾的梯田上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趙翠花組織的婦女互助組包攬了大部分移栽工作,王桂蘭用三輪車拉水,海蘭負責分發有機肥,李秀娥把午飯送到地頭上。
沈秋嵐帶著縣農技站的人在地頭上測土壤商情,顧漫歌扛著攝像機在田埂上拍素材——她說上次的報道播出後反響太好了,省臺讓她再拍一期春耕特別篇。
周凡這幾天幾乎住在了地頭上。
他負責的是種苗分發的登記和質量抽檢——每一批藿香苗在移栽前都要經過他目測,根系不發達的淘汰,葉片有病蟲害的淘汰,莖稈過細的淘汰。
季清漪拿著記錄本站在他旁邊,把他淘汰的每一批苗的淘汰原因都記下來,準備回去做資料分析。
傍晚收工後,周凡一個人留在最後檢查覆膜情況。
海蘭從地埂那邊走過來——她已經把今天的最後一批有機肥分發完了,臉上沾著一道道灰印,但精神比去年好了很多。
她穿著一身舊的運動服,袖口挽到手肘,小臂曬成了健康的麥色。
手裡拎著一壺涼茶和兩個搪瓷杯。
“周大夫,喝口茶。”她把茶倒進杯子裡遞給他,自己在旁邊蹲下來,看著夕陽下那一片剛移栽完的藿香苗,“大柱前天來電話了。他在南方那邊穩定下來了,租了個小單間,說再過半年就能攢夠錢回來翻蓋房子。他還說——謝謝你當初幫他聯絡康復理療科,他的腿現在能自己走了,不用人扶。”
她把搪瓷杯放在地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側過頭看著他。
夕陽把她的側臉染成金紅色,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那塊地裡種黃芩。今年我不種黃芩了——把地轉給了合作社,自己來藿香基地做管理。這份工作是你幫我爭取的。大柱的腿是你幫我聯絡的。我這條命——也是你接那個電話救回來的。”
她垂下眼看著地上剛覆好的地膜,沉默了一會兒。
地膜下面能看到移栽好的一排排藿香幼苗,嫩綠的葉片隔著塑膠膜微微凸起,像一行行等待被破譯的密碼。
她伸出手指在塑膠膜上輕輕戳了一下,正好戳在一株幼苗的葉尖上。
“周大夫,你覺得破土是什麼意思?藿香苗從土裡鑽出來叫破土。大柱從殘廢恢復到能自己走路也叫破土。我——從那個旅館裡差點死掉的女人變成現在能管一塊地的人,也叫破土。”
她抬起眼看著他,眼裡有淚光在轉,但嘴角是彎的,“今晚我想再破一層土。最後那一層——我藏了最久的那一層。”
她把涼茶壺和搪瓷杯裝進籃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然後她伸出手——那隻手比去年更結實了,指甲裡還嵌著剛才分有機肥時沒洗乾淨的土。
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輕輕攥了一下,然後鬆開。
“今晚我家裡沒人。大柱不在,婆婆回孃家了。我一個人包了餛飩。你上次說比酸菜魚好吃——這次是蓮藕鮮肉餡的,新挖的藕,新剁的肉。”
海蘭的出租屋在村口那排平房的最裡面一間。
去年她剛搬來時這裡只有一張床一個爐子,現在已經被她收拾出了家的樣子——牆角放著大柱的康復器械,窗臺上養著一盆綠蘿,牆上貼著一張從舊掛曆上剪下來的風景畫。
桌子上鋪著一塊碎花桌布,上面放著兩盤餛飩、一碟醋和兩雙筷子。
她把門關上,門簾放下來。屋子裡爐火燒得很旺,窗玻璃上凝著一層厚厚的水霧。
她站在桌邊,把運動服的拉鍊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一截被地頭上陽光曬成蜜色的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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