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柳溝村小學開學了。
柳如茵從縣城回來時帶了一箱新書——是她自費買的科普繪本,每一本都包了書皮,扉頁上用鉛筆寫著“柳溝村小學圖書角”和編號。
她在宿舍裡拆箱子拆到半夜,把所有書按難易程度分類上架。書架是她寒假裡自己用舊木板釘的,釘子歪了幾顆,但書架立得很穩。
她把母親塞進箱子裡的一套新內衣壓在了書堆最下面——不是忘了穿,是不敢穿。那天晚上在衛生室裡,他說“你該嬌氣的時候就嬌氣”,可她一個人回到宿舍後就又把嬌氣藏起來了。
書架的釘子歪了她自己重釘,窗簾掉了她自己掛回去,熱暖器第三次壞了她終於忍住了半夜去敲他門的衝動——在睡袋裡縮了一夜,第二天鼻塞著給孩子們上了開學第一課。
開學典禮上,她站在那棵桂花樹下,穿著那天晚上去衛生室時穿的那件乳白色羽絨服——拉鍊修好了,是周凡幫她修的。
她跟孩子們講,這棵桂花樹的年輪能記錄每一年的旱澇,也能記錄每一次路過它的人。
一個二年級的女孩舉手問:“柳老師,那桂花樹記得你嗎?”
她抬頭看了一眼樹冠——光禿禿的枝幹上還沒發芽,但樹皮比去年更潤了。她說:“應該記得吧。”
下午放學後,孩子們都走了,操場上只剩下柳如茵一個人。
她拿著一個裝了石灰水的小桶和一把刷子,蹲在操場邊的白牆前,把孩子們寒假裡的自然觀察筆記一張張貼上去。
野白菊的標本紙已經發黃了,但花瓣的紋理還清晰可辨,標本紙右下角她寫的字還在——“給我的自然課特邀講師”。
那張紙她貼了很多次都沒貼上,石灰水不夠稠,紙邊老是翹起來。她用手按住翹起來的那一角,按了很久,久到石灰水都快乾了,終於牢牢粘住了。
她退後一步看著滿牆的自然筆記,然後從兜裡掏出一支鉛筆,在那張野白菊標本紙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春天了。野白菊還沒開,但我已經在等它了。”
傍晚她回到宿舍,把母親塞的那套新內衣從書堆最下面翻出來。
那是一套淺粉色的蕾絲內衣,邊緣有一圈很細的碎花滾邊,標籤上寫著“適合日常穿著”,但她覺得一點都不日常——太薄了,太透了,太不像她了。
她把內衣放在床上看了很久,又放回抽屜裡,關上抽屜,又開啟,又拿出來。反覆三次後她終於把內衣穿上了,外面套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
然後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很久,把麻花辮拆了又紮上,紮上又拆了。最後沒有扎——長髮散在肩上,髮梢微卷,是寒假裡自己用捲髮棒學著卷的。
她推開衛生室的門時,周凡正在整理開學前的體檢表。
她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抱作業本也沒有拎保溫桶,空著手,只有帆布鞋上沾著操場的石灰水——白白的幾點,像是剛從某個跟春天有關的儀式上回來。
“周大夫。今天開學了。”她把帆布鞋在門口的地墊上蹭了蹭,進門後把門輕輕帶上。
“開學典禮上,我在桂花樹下跟孩子們說了。我說桂花樹的年輪會記住每一個路過它的人。其實我沒說後半句——我幫你問桂花樹了。它說記得你。因為你在它的樹蔭下說過一句話:你不夠聰明,但你已經很好了。”
她的耳根已經紅了,但這一次沒有低頭,而是看著他,把被石灰水沾得白白的手指交疊在身前。
“我把操場上那面牆做成了自然筆記展示牆。貼了全班二十三個孩子的標本作業。最中間那張——是野白菊。我去年給你的那張,你說像你衛生室窗臺上那盆。”
“今天貼的時候石灰水不夠稠,老是貼不上。我就用手按著它,按了很久。石灰水乾的時候,我想通了——野白菊不用等別人來澆水。它可以自己長。但如果有人願意給它培土——那它也可以不自己長。”
周凡把手裡的體檢表放下,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她今天沒有戴圍巾,脖子全露在外面,襯衫領口開著一顆釦子,能看到鎖骨下方一小片曬得微紅的皮膚。他的手指從她耳根滑下來,停在她鎖骨上,指尖感覺到皮膚下面那顆心跳得又急又亂。
“你今天沒帶作業本。”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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