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茵的宿舍暖氣第四次壞了。
這次不是漏水也不是跳閘——是整個熱暖器從牆上掉下來了。
她在開學第三天的傍晚推開宿舍門，發現滿地的水漬和被水泡發的教案紙。
熱暖器歪倒在牆角，鐵皮外殼摔了個凹坑。
她蹲在地上撿教案，把溼透的紙張一張張攤開晾在床單上。
撿到最後一張時終於蹲不住了——坐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抱著膝蓋哭了起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一個人在外地、舉目無親、連個能幫忙修暖氣的朋友都沒有的壓抑的、無聲的哭。
她哭了一會兒用袖子擦乾眼淚站起來，拿起手機想給周凡發微信。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上週熱暖器第三次壞的時候他已經幫過她了，這次她不想再麻煩他。
她把熱暖器從地上扶起來想自己修，結果剛碰到鐵皮就被鋒利的斷口劃破了食指。
血珠子從指尖冒出來滴在溼透的教案紙上，洇成一朵暗紅色的小花。
她把手指含在嘴裡止血，最終還是拿起手機給周凡發了一條語音。
聲音儘量平穩但還是帶著哭過的鼻音：“周大夫——熱暖器掉了。還劃破了手。你能不能——”
她停頓了很久，把“你能不能來幫幫我”裡的“幫幫我”咽回去，換成了“帶個創可貼來”。
周凡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他推開她宿舍的門時，她還蹲在地上撿被水泡過的教案，食指上纏著一張紙巾，已經被血洇透了一半。
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先把手指上的紙巾拆開——傷口不深但很長，從指關節斜拉到指甲邊緣，還在往外滲血。
他從藥箱裡拿出碘伏和創可貼幫她處理好，然後蹲下來把倒在地上的熱暖器翻過來檢視。
鐵皮斷了兩個固定腳，水管介面也裂了，需要換新的。
“我明天去鎮上買一個新的。”他把熱暖器拖到牆角放好，站起來洗手，“今晚先用熱水袋。”
柳如茵坐在床沿上，把受傷的手指蜷在手心裡，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帆布鞋上還沾著操場上的泥，腳踝處濺了幾點刷牆的石灰水——她下午帶孩子們在操場上貼自然筆記，石灰水還沒洗乾淨。
她的頭髮散著，髮梢微卷，穿著那件乳白色的羽絨服——拉鍊上次被他修好後就沒再壞過。
羽絨服的領口敞開，露出裡面一件淺粉色的毛衣，是她母親過年時寄來的，說粉色襯她的膚色。
“每次都是你幫我。”她看著自己被創可貼纏好的手指，聲音又輕又啞。
“上次羽絨服拉鍊壞了是你修的，上上次熱暖器漏水是你幫我修的，上上上次——我半夜冷得睡不著跑去衛生室，你把熱水袋灌好塞進我被窩裡。”
“我一直在想——你幫了我這麼多次，我能給你什麼。別的女人會給你織毛衣、蒸饅頭、測資料、拍紀錄片——我只會教書。可你不需要我教書。”
她抬起眼看著他，鏡片後面的眼眶還有剛才哭過留下的紅痕，但眼淚已經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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