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柳溝村進入了一年中最忙的夏管時節。
黃芩要追肥，藿香要打頂，板藍根要防蚜蟲。
周凡每天天不亮就騎著摩托車在村道上跑，後座上綁著藥箱和農技手冊，前筐裡裝著李秀娥塞的饅頭和趙翠花灌的綠豆湯。
這天下午，他從後山下來，路過村口時被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嚇了一跳。
一輛白色的商務車停在老槐樹下，車身上印著“省電視臺新聞中心”的字樣。
車門拉開，顧漫歌從裡面跳下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和一條卡其色的鉛筆裙，腳上是一雙坡跟涼鞋，腳趾塗著正紅色的指甲油。
她摘下墨鏡別在襯衫領口，丹鳳眼在午後陽光下狹長而明亮。
“又見面了。”她走到他面前，把手裡的小型攝像機往肩上一扛，“上次的報道拿了省新聞獎一等獎。臺裡讓我做一期續集——不是拍藥材，是拍你。題目我都想好了，《赤腳醫生》。不是貶義詞——我想拍一個在村裡光著腳踩在泥土上的人，怎麼用一雙手把一個村做起來。”
她這次沒有帶攝製組，只有她一個人。
她說上次帶團隊拍出來的東西太精緻了，這次要的是“裸拍”——沒有燈光，沒有反光板，沒有場記板，只有一臺攝像機和一個記者。
她住的地方也自己解決了——還是桂花巷那棟青磚院，陸知遙回觀測站了，院子空著，鑰匙在趙翠花那裡。
傍晚，周凡帶她去後山拍藿香打頂的素材。六月的後山蚊子成群，顧漫歌穿著鉛筆裙蹲在地頭上拍特寫，小腿上被叮了七八個包。
她一邊撓一邊罵，罵完了繼續拍，說這個鏡頭太重要了——赤腳醫生的手在藿香苗上打頂的瞬間，夕陽剛好穿過指縫，拍出來不用加濾鏡就是大片。
拍完素材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她跟著周凡回到衛生室，把攝像機往桌上一放，整個人癱在診床上，把坡跟涼鞋踢掉，赤著腳踩在水泥地上，腳背上全是被蚊子咬的紅包。她從包裡掏出一管止癢藥膏遞給他。
“幫我塗。我夠不著。”她把腿伸直擱在診床邊緣，鉛筆裙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膝蓋上方一小片被蚊子咬得最慘的皮膚，“你們村的蚊子跟他媽的特種兵似的，隔著裙子都能叮。”
周凡接過藥膏蹲下來，把她的腿擱在自己膝蓋上。
她的腿很漂亮——是那種常年做室內工作養出來的白淨，皮膚細膩得幾乎沒有毛孔，但此刻上面佈滿了紅色的蚊子包，像是白玉上撒了一把紅豆。他把藥膏擠在指尖上，從腳踝開始，一個一個地塗。
她的腳踝很細，腳背上能看到青色血管的紋路。
他的手指按在她腳背上時，她的腳趾本能地蜷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他塗得很仔細，每一個蚊子包都用指尖把藥膏揉到完全吸收才換下一個。
塗到小腿肚時，她忽然開口了。
“你知道上次那期報道播出之後，我收到了多少觀眾來信嗎？三百多封。有的是退休老幹部，說看了之後想起自己當年下鄉插隊；有的是醫學院學生，說想畢業後去基層；還有的是女性觀眾——這個最多——問我同一個問題：這個村醫結婚了嗎？”
她把腿從他膝蓋上收回來，坐起來，把鉛筆裙拉好。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攝像機從桌上拿開放在椅子上，把止癢藥膏的管子擰好扔進抽屜裡。
做完這些之後，她抬起眼看著他，丹鳳眼裡沒有了白天拍攝時的職業性銳利，只有一種被蚊子咬過之後、又被他手指塗抹過的、軟下來的真實。
“我回信了。每一封都回了。女性觀眾問的那個問題，我的回答都一樣——‘他沒有結婚，但他身邊有很多人。那些人不只是喜歡他，是離不開他。他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單身，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已婚。他是一種新的存在方式。’有個觀眾回信說我不客觀。我說我是記者，客觀是工作要求。但在這件事上——我不想客觀。”
她把亞麻襯衫從裙腰裡拽出來，開始解釦子。
她的手指很靈巧——做了八年記者，每天跟錄音筆和攝像機按鈕打交道，手指靈活得能在一秒鐘內完成手動對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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