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蓮在柳溝村安頓下來之後的第二個星期,村裡下了一場冰雹。
冰雹來得毫無徵兆。那天下午還豔陽高照,到了四點多,天忽然黑下來。後山頂上壓過來一團墨黑的雲,趙翠花正在小賣部門口收晾曬的紅棗,抬頭一看天,臉就白了。
她扯開嗓子朝村道那頭喊:“冰雹來了——快收東西——!”
話音未落,第一顆雹子就砸下來了,足有指甲蓋大,砸在石棉瓦上啪啪響。緊接著密集起來,黃豆大的冰粒噼裡啪啦往下砸,把青棗砸落了一地。
周凡正在衛生室裡給人換藥,聽見聲音不對,跑到門口一看,心裡頭一緊。後山的藥材苗剛移栽不久,經不起雹子砸。
他抓起一件雨衣就往陳秀蓮家跑。
陳秀蓮家門大敞著,院子裡那幾畦剛移栽的白芍苗被砸得東倒西歪,有幾株已經攔腰折斷了。陳秀蓮正蹲在院子裡,用自己的身體護著一片苗畦,冰雹砸在她後背上,啪啪作響。
她的頭髮全溼了,襯衫貼在身上,脊樑骨彎成一道倔強的弧度。
“你瘋了!”周凡一把將她拽起來,把雨衣披在她身上,“苗沒了可以再種,人被砸壞了怎麼辦?”
陳秀蓮抬起頭來,臉上全是雨水。但眼睛亮亮的,裡面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這些苗是我從亳州帶來的,最後一批。砸沒了就沒了。”
周凡拉著她往屋裡拽,陳秀蓮掙扎了兩下,最終還是被他拽進去了。她站在灶房裡打了個寒顫,嘴唇凍得發白。
“把溼衣服脫了。”周凡從床上拽了條幹毛巾遞給她。
陳秀蓮接過毛巾,猶豫了一下,轉過身去解襯衫釦子。她的手指凍得發抖,釦子解了好幾次才解開一顆。
周凡走過去,從後面伸手幫她。溼透的襯衫從肩膀上滑下來,露出裡面白色的棉背心,背心也溼透了,緊緊貼著身子。
陳秀蓮抱著胳膊站在灶房的昏黃燈光下,肩膀輕輕發抖。她偏過頭看了周凡一眼,那一眼裡有害羞,但沒有抗拒。
“你身上都溼了。”她說,“你也把衣服脫了吧,別感冒了。”
周凡把自己的襯衫也脫了。兩個人站在狹小的灶房裡,外頭的冰雹還在下,砸在屋頂上像炒豆子一樣響。
灶膛裡的餘火還沒滅,閃著暗紅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晃悠悠的。
陳秀蓮拿著毛巾,先幫周凡擦了擦頭髮和肩膀。她的動作很輕,毛巾擦過他胸口的時候,指尖不經意地觸碰了一下他的皮膚,又縮了回去。
然後她才擦自己。
“周凡。”她忽然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嗯?”
“你今天跑過來——是擔心那些苗,還是擔心我?”
“擔心你。”
她聽了這三個字,抿著嘴唇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從嘴角一直漾到眼底。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轉過身面對他,離他只有半步的距離。然後她抬起手,放在他胸口上,掌心的老繭還是硬硬的,但手指已經不抖了。
“我想報答你。”她說,眼波軟軟的,丹鳳眼的眼尾微微上挑,“不是因為你幫了我——是因為你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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