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這天，柳溝村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周凡正在衛生室裡給海蘭的男人大柱換藥。大柱的腿康復得差不多了，再過半個月就能拆石膏。
門忽然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領帶歪歪扭扭地繫著，皮鞋上沾了不少泥。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侷促的中年婦女，手裡拎著兩盒禮品。
“請問——周凡周大夫在嗎？”男人的目光在衛生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凡身上。
“我就是。您是？”
男人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雙手握住周凡的手用力搖晃：“周大夫！可算找到你了！我是秀蓮的爹啊！”
周凡愣了一下。陳秀蓮從來沒提過她父親。他看了看來人——眉眼之間確實跟陳秀蓮有幾分相似，丹鳳眼，高鼻樑。
“您從安徽來的？”
“對對對，從亳州來的。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又倒了兩趟長途車，這才找到這個村。”陳老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拉過身後的中年婦女，“這是秀蓮她媽。我們聽說秀蓮跑到這邊來了，心裡頭放心不下，就找過來了。周大夫，秀蓮在哪兒？”
周凡給大柱換完藥，洗了手，帶著陳老爹兩口子去了陳秀蓮家。
陳秀蓮正在院子裡給白芍苗施肥，看見父母出現在院門口，手裡的肥料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的臉色先是一白，然後變紅，嘴唇抿得緊緊的，站在白芍苗中間一動不動。
“秀蓮！”陳母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撲過去抱住女兒，“你這個死丫頭，一聲不吭就跑了，我和你爸都快急死了！”
陳秀蓮僵硬地被母親抱著，手垂在身側，沒有回抱。她的目光越過母親的肩膀，看著站在門口的陳老爹，嘴角抽動了一下：“爹，你來了。”
陳老爹的喉結滾動了兩下，聲音有些沙啞：“秀蓮，你瘦了。”
小杰從屋裡跑出來，看見外公外婆，愣了一下，然後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外公外婆好”，就躲到了周凡身後。
陳秀蓮把母親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往後退了一步。她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淡：“進屋坐吧。我給你們倒水。”
周凡把陳老爹兩口子讓進屋裡，自己站在院子裡沒進去。小杰拽著他的衣角，小聲說：“周叔叔，我媽不高興。”
“你怎麼知道？”
“她每次不高興的時候都會這樣——不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小杰低下頭，“我媽怕外公外婆。他們以前勸我媽別離婚，說我爸會改的。後來我爸又打她，她打電話回家，外公說‘忍忍就過去了，哪個男人不打老婆’。”
屋裡傳來陳母的哭聲和陳老爹低沉的說話聲。聲音不大，但周凡能聽出個大概——二老勸陳秀蓮回去復婚，說她前夫已經在老家那邊認了錯，保證以後不動手了。
陳秀蓮的聲音一直很平靜，直到她忽然拔高了音量：“他跪在地上賭咒發誓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打完就跪，跪完接著打。你們每次都說他會改，他改了嗎？六年了，他改了嗎？”
屋裡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陳老爹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硬了不少：“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人家現在在老家開了個藥材鋪，生意做大了，也願意重新接納你。你帶著孩子一個人在外頭飄，能有啥好日子？周大夫對你好是不假，但他能娶你嗎？他是個村醫，條件再好能好到哪兒去？你別犯傻了。”
周凡站在院子裡，聽見這番話，面無表情。小杰仰頭看著他，丹鳳眼裡的光一閃一閃的。
陳秀蓮的回答沒有猶豫：“我不回去。柳溝村是我的家。這裡的人把我當人看，不會告訴我‘捱打是正常的’。你們是我爹孃，生我養我，這份恩情我一輩子記著。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不會再把它交給一個打了我六年的人。”
她站起來，拉開房門，站在門口。夕陽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細又長。
“爹，娘，你們要是來看我的，我歡迎。要是來勸我回去的——就不用再勸了。我陳秀蓮這輩子可以窮，可以苦，但不可以再跪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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