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天氣轉涼。
後山的藿香到了採收的尾聲，黃芩也開始落葉。
柳溝村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忙的季節——既要搶收藥材，又要準備輪作的地塊，還要應付康仁藥業的續約談判。
段明在白露過後第三天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兩個隨行人員，一個是法務，一個是財務，都穿著筆挺的西裝，跟柳溝村泥濘的村道格格不入。
他們在村委會會議室裡坐下來，把續約合同的最終版本攤在桌上。
沈秋嵐坐在對面，周凡坐在她旁邊，季清漪帶著檢測資料坐在角落裡。
段明的態度比前兩次都強硬。
他把合同翻到價格條款那一頁，用指尖敲了敲：“總部給了最終方案——保底收購價下浮五個百分點，檢測條款維持原案。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說實話，今年中藥材市場行情下行，很多基地的收購價都跌了兩位數。柳溝村能拿到這個價，已經是看在三年的合作關係上。”
沈秋嵐翻開合同看了看，臉色越來越沉：“段總，保底價下浮五個點，再加檢測不達標下浮十五個點——這等於把我們的利潤空間全部吃掉了。輪作期間產量減半，如果價格再降，合作社的農戶連本錢都回不來。”
“市場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段明攤了攤手，表情很無辜，“沈主任，我是個打工的。總部壓下來的指標我必須完成。你們要是覺得這個價格不行——那我也只能把明年的訂單轉給其他基地了。”
他說得很客氣，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要麼接受壓價，要麼丟掉訂單。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季清漪推了推眼鏡，正要開口，周凡先說話了。
“段總，我有一個問題。”他把一份列印好的資料表推到段明面前，“這是去年省藥檢所出的檢測報告，所有批次的含量資料都在藥典標準兩倍以上。按照秦總在任時籤的協議，含量超過兩倍應該觸發溢價條款，收購價上浮百分之十。但去年你們實際支付的收購價並沒有上浮——這件事我跟秦總確認過，她說是因為財務流程的問題，承諾今年補上。現在你要把保底價下浮五個點——那去年的溢價呢？”
段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法務在旁邊翻了翻資料夾，低聲跟他說了句什麼。
段明恢復笑容，語氣更加溫和：“周副主任，去年的溢價條款——我查過檔案，當時的收購協議裡確實有這條，但秦總在離職前沒有在財務系統裡提交溢價申請。現在補辦需要總部特批——這個週期很長，不確定性能不能批下來。”
“那就是說，康仁欠我們的溢價——你們打算賴賬？”
“不是賴賬。是——技術問題。”段明站起來，把合同收進公文包裡，“這樣吧，今天先到這裡。溢價的事我回去跟總部溝通，續約的事你們也再考慮考慮。畢竟——時間不等人。”
他帶著人走了。
別克商務車揚起一路塵土駛出村子。
會議室裡，沈秋嵐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摔：“欺人太甚。秦若蘭在的時候籤的溢價條款，他一句‘技術問題’就想抹掉？那批黃芩的含量是全國最好的，秦若蘭親口跟我說過康仁因為這個賺了不少——現在倒打一耙說我們價格太高了？”
季清漪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語氣比平時冷了幾個度：“他不是賴賬。他是在拖。拖到我們扛不住，主動接受他的條件。這是個時間博弈——他知道輪作期間我們產量減半，現金流緊張。他等得起，我們等不起。”
老孫頭在一旁抽著旱菸，甕聲甕氣地說：“去年溢價那筆錢不少吧？夠不夠撐過輪作期？”
“如果拿回來，剛好夠。”沈秋嵐翻出賬本看了看，“但拿不回來——就得想別的辦法。”
周凡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的銀杏樹已經開始落葉，金黃的葉片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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