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擰開啤酒瓶蓋，不用杯子，對著瓶口喝了一口。
然後搬了把椅子坐在診桌對面，翹起二郎腿。
駝色羊絨大衣已經脫了，裡面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領口緊緊包著脖子，把她的臉襯得更白。
毛衣的料子很好，貼身的剪裁勾勒出成熟女人特有的豐腴曲線——她的腰不算細，但胸脯和臀部都很飽滿，高領毛衣被撐出了圓潤的弧度。
“周醫生，你平時晚上都做什麼？”
“看病人，寫病歷，睡覺。”
“不無聊嗎？”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手指在瓶口上輕輕摩挲著。
“我在省城的時候，每天晚上不是在剪片子就是在趕稿子。偶爾閒下來，反而不知道該幹什麼。上次有個朋友問我——顧漫歌，你除了工作還有什麼？我想了半天，沒想出來。”
她放下啤酒瓶，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面，看著櫃子裡一排排的藥瓶子。
她的背影在日光燈下顯得頎長而豐腴——黑色高領毛衣裹著飽滿的上半身，卡其色的褲子把臀部的弧線繃得緊緊的。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一個藥瓶的標籤，然後轉過身來。
“你這裡什麼藥都有。有沒有一種藥——專治工作成癮？”
“沒有。”
“那可惜了。”
她走回來重新坐下，端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
“我今天下午觀察了你一下午。你給老孫頭量血壓的時候，蹲在椅子旁邊，跟他平視。你給小孩看嗓子的時候，先給他一顆糖，趁他不注意才把壓舌板伸進去。這些細節——你做得很自然，不是表演。三年前我第一次來拍你，你也是這樣。三年過去了，你沒變。”
“你也沒變。還是什麼問題都敢問。”
顧漫歌笑出聲來。
笑聲在狹小的衛生室裡迴盪，帶著啤酒的麥芽香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她站起來走到診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離他只有一臂的距離。
“其實我變了。”
她把啤酒瓶放在床頭櫃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瓶蓋。
“上次拍完《土壤》之後，我離婚了。不是因為你——別多想。是因為我前夫終於受不了我的工作節奏了。他說我一年有三百天在外面出差，回家也只是換個地方寫稿子。他說得對。我確實把所有時間都給了工作。”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啤酒映出的光，但底色是坦誠的。
“離婚那天我從民政局出來，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臺裡剪片子。剪的就是你們村的《土壤》。我在機房裡坐了十個小時，一遍一遍地看你的鏡頭——你蹲在地頭上抓土，你在村民大會上說話，你給大柱縫腿上的傷口。看著看著我就想——這個人在山溝裡待了三年，幫了一村子的人，他的生活比我充實得多。我在省城有房有車有名氣，卻連一個能一起喝酒的人都找不到。諷刺不諷刺？”
她把啤酒瓶拿起來，朝他舉了一下，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
幾滴啤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滑下去，滴在高領毛衣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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