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柳溝村迎來了最忙的春管時節。
藿香苗長到了兩拃高，需要追肥、除草、防蟲。
黃芩也進入了快速生長期，要打一次葉面肥。
合作社的婦女組天天泡在地裡，趙翠花的小賣部白天幾乎沒人——只有晚上收工之後大家才會聚過來喝口水、買瓶啤酒。
這天下午，周凡在後山幫海蘭家的地塊追肥。
海蘭從南方回來之後重新加入了合作社，種了五畝藿香和三畝黃芩。
大柱在南方安頓好了，每個月寄兩千塊回來，加上合作社的分紅，日子過得比前幾年好多了。
海蘭蹲在地頭上拔草，一頂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被太陽曬得微紅的脖頸。
她幹活很利索，雜草從苗縫裡一棵一棵拔出來，手指又快又準。
拔完一排她直起腰來擦了擦汗，看見周凡在旁邊撒複合肥，笑了一下。
“周大夫，你撒肥的手法比我都勻。你一個大夫，咋什麼都會？”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帶著一點軟軟的尾音。
“種了三年地，多少學了點。”
“不止一點。”
海蘭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圓眼睛，“我看你還會開拖拉機、修水泵、接電線。去年我家的水泵壞了，你跟大柱修到半夜。大柱說——周大夫這個人，除了不會生娃，啥都會。”
周凡笑了笑，彎腰繼續撒肥。
海蘭拔完一壟草，站起來走到地頭上的水桶旁邊，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進領口裡。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拎著水瓢走過來遞給周凡。
“喝口水，歇歇。”
兩個人坐在田埂上的草垛旁邊，共享一瓢水。
後山的梯田一層一層鋪滿了新綠，遠處初加工車間的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海蘭把草帽摘下來當扇子扇風，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周大夫，大柱昨天打電話說——他年底真的回來了。不是以前那種說說——他把南方的工棚都退了，買了火車票的截圖發給我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草帽的手微微用力。
“他問我——回來以後，咱倆還能不能過。我說能。不是因為我還愛他——是他在南方這三年，每個月都寄錢回來，從來沒斷過。他知道我在這裡有你——但他還是寄。他說不管你怎麼對我，我欠你的腿是我的事，我對你的責任是我的事。”
她把草帽放在膝蓋上，轉頭看著周凡，眼波很穩。
“周大夫——以後大柱回來了，我不會再來找你了。不是因為怕他知道——是他什麼都知道。他說他在南方想通了——他欠你一條腿，這輩子的情分，不是用我來還的。是我自己欠你太多。那幾年他不在，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好幾次差點垮了。是你幫我撐過來的。我找你——不光是想要你，也是想找一個能撐住我的人。現在大柱要回來了，他欠我的兩年，他會補上。我欠你的——我一輩子記著。”
她把水瓢放在水桶上，然後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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