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後，柳溝村下了一場透雨。雨絲細密綿長，一下就是三天，後山的藿香苗喝飽了水，葉子綠得發黑。
季清漪站在地頭上，用土壤水分儀測了一遍，在筆記本上寫下“含水量百分之二十八，適宜根系生長”。
這天上午，周凡接到鎮衛生院的電話——“最美鄉村醫生”評選結果出來了，柳溝村的周凡入選了全市十強，下週一去市裡參加頒獎典禮。
打電話的是衛生院新來的年輕幹事，語氣裡帶著討好的意味：“周大夫，您可得好好準備啊，聽說市長親自頒獎，電視臺也要來拍的。”
周凡掛了電話，坐在診桌後面繼續給老孫頭量血壓。
老孫頭血壓倒是穩了，但耳朵尖，聽見了電話裡說的話，旱菸袋往桌上一磕：“市長親自頒獎？那可不得了！你得穿件像樣的衣裳去——趙翠花！趙翠花你過來！”
趙翠花從小賣部那邊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個賬本。老孫頭扯著嗓子把事說了一遍，趙翠花眼睛亮了，賬本往櫃檯上一拍：“我就說肯定能選上！衣服的事你別管——我上個月在鎮上扯了塊藏青色的好料子，本來想給你做件春天的外套，現在正好——這兩天我加個班趕出來，保準讓你穿著上臺不丟人。”
“趙姐，你還會做衣服？”陳秀蓮從車間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簸箕剛切好的黃芩片。
“我啥不會？織毛衣、做衣服、炒菜、算賬——除了不會生兒子，啥都會。”趙翠花兩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說，“我年輕時在縣裡服裝廠幹過三年車工，踩縫紉機踩得比誰都溜。後來廠子倒閉了才回來開小賣部的。你放心，兩天之內給你趕出來——藏青色外套，立領的，穿上精神。”
陳秀蓮把簸箕放在小賣部門口，走到趙翠花旁邊，小聲說：“趙姐，領子上能不能繡點東西？繡兩個小字就行——不用大，在領子內側，別人看不見，就他自己知道。”
趙翠花看了她一眼，嘴角翹起來：“繡什麼？”
“平安。”陳秀蓮的耳根紅了，“就跟桂蘭繡在護腰上的一樣。我繡工不如桂蘭，但我可以幫你打下手——鎖釦眼、縫裡襯這些粗活我來。”
“行。”趙翠花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就來小賣部，咱倆一起做。你做裡襯，我裁面子，兩天肯定能趕出來。”
兩天後的傍晚，趙翠花把那件藏青色外套送到了衛生室。周凡穿上試了試——立領，收腰，肩線剛好卡在肩峰上，衣長到臀下兩寸，每一個尺寸都恰到好處。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手指碰到領子內側，摸到兩排細密的繡字——左邊繡著“平安”，右邊繡著“歸來”。
“平安是桂蘭和秀蓮的意思，歸來是我的意思。”趙翠花站在他身後，看著鏡子裡的他，嘴角翹著，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你去市裡領獎，領完了就回來。不是姐要拴著你——是你在外面待久了，村裡這些人都不踏實。老孫頭的血壓、桂蘭的腰、秀蓮的考試、季老師的失眠——都指著你呢。所以——平安去，平安歸來。”
她幫他整了整領子，手指在“歸來”兩個字的位置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退後一步，恢復了平時那副潑辣爽利的樣子：“行了，穿上試試合身不合身就脫下來吧，別穿皺了。後天出發的時候再穿——姐再給你擦擦皮鞋。你那皮鞋穿了一冬天了，鞋面上全是泥點子。”
“趙姐——”
“打住。別謝我。姐不愛聽謝。”她擺了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今天下午有個女人打電話到小賣部找你。說她叫秦若蘭，說明天到柳溝村。聲音聽著挺急的——你認識？”
第二天上午，一輛銀灰色的奧迪停在了村口。秦若蘭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剪短了，齊耳的長度把她的臉襯得更小更尖。
她瘦了不少，但眼睛還是那麼銳利，掃了一眼後山的梯田和新建的車間，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周凡。”她朝衛生室走過來，高跟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個個小坑，“半年不見——村裡多了個車間。”
“你瘦了。”周凡靠在門框上看她。
“華南那邊的專案太忙了。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吃飯不規律——胃病犯了兩次。”秦若蘭走進衛生室，在診床上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這次回來不是出差——是休假。醫生說我再不停下來，胃就要穿孔了。我想了想——休假的去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柳溝村。不是想回來工作——是想回來休息。在你這兒——我能睡著。”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密封袋，放在診桌上。裡面是一把土。
“你上次說幫我在後山抓把土。”周凡拿起密封袋看了看。
“這把是華南基地的土。紅壤，酸性重，有機質不到你們後山的三分之一。”秦若蘭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風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我帶著這把土飛了一千多公里——就是想把它跟柳溝村的土放在一起比一比。不是比土壤——是比我自己。在華南的時候我是秦總，在柳溝村的時候——我可以是秦若蘭。不用籤檔案，不用開會，不用跟人鬥心眼。就坐在井臺邊上發呆，看藿香花開了沒有。”
她把風衣口袋裡的一串鑰匙掏出來放在診桌上，然後把手放在他胸口上。她的掌心微涼，手指修長有力，指甲塗著淡淡的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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