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柳溝村的藿香苗長到了一拃高，紫綠色的葉片在春風裡舒展開來。
後山的梯田一層一層鋪滿了新綠，遠遠望去像一匹匹綠色的綢緞。
這天上午，陳秀蓮在鎮上參加了技術員資格考試。考試分理論和實操兩部分，上午考理論，下午考實操。
周凡騎摩托送她去的——小杰也跟來了，坐在摩托車後座上，手裡舉著個用紅紙剪的“加油”小旗子。
“媽，你緊張嗎？”小杰在考場門口問。
“緊張。”陳秀蓮蹲下來幫兒子整理了一下紅領巾，“但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你媽在亳州的時候，連跟人說話都緊張。現在——敢考試了。”
她站起來看了周凡一眼，眼波軟軟的：“我進去了。你們在外面等我——可能要好幾個小時。”
“去吧。”
陳秀蓮進了考場。周凡帶著小杰在鎮上逛了一圈，給他買了一個，又去新華書店買了一本奧數習題集。
小杰坐在書店門口的臺階上翻書，一邊翻一邊自言自語：“這道題老師講過——雞兔同籠——雞有兩隻腳，兔有四隻腳——設雞為x，兔為y——”
“你媽今天考試，你在外面做奧數？”周凡在他旁邊坐下來。
“嗯。”小杰把習題集合上，仰頭看著周凡，“周叔叔——我媽要是考過了，是不是就是真正的技術員了？”
“是。”
“那她的工資會漲嗎？”
“會。”
“漲了之後，是不是就能給我報暑假的奧數夏令營了？”小杰的眼睛亮晶晶的，但馬上又黯淡下去，“算了——夏令營太貴了。我媽說一學期一千二的奧數班就夠了。我不貪心。”
周凡揉了揉他的頭髮：“夏令營的事，到時候再說。”
下午三點，陳秀蓮從考場裡走出來。她的臉紅紅的，額頭上還有汗珠，但眼睛亮得很。
“理論部分——有一道題是關於土壤酸鹼度的——季老師給我劃過重點——考到了。實操部分——切片的厚度和均勻度——考官說我的手法很標準。”她一口氣說完，然後大口喘氣，像是在考場上忘了呼吸。
“能過嗎？”
“不知道。等成績——一週後出。”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著砰砰的心跳，“但不管過不過——我今天站在考官面前，手沒有抖。以前在亳州，連跟村幹部說話手都抖。現在——不抖了。”
她在考場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把臉埋在掌心裡。周凡坐在她旁邊。
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放下來，眼角有一點溼潤，但嘴角翹得很高。
“周凡——我今天在考場上——切藥材切片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年前我前夫用擀麵杖打我的背——我趴在灶房的地上，臉貼著涼冰冰的水泥地，想著這輩子就這樣了。今天我的手指按在切片機上，切出厚度均勻的白芍片——考官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我就想——那個趴在灶房地磚上的陳秀蓮——已經死了。現在這個陳秀蓮——會切藥材片，會操作烘乾機，剛考完技術員資格證——是新的。”
她側過頭看著他，丹鳳眼裡含著淚光，但眼波軟得像春天的風。
“這個新的陳秀蓮——是你幫的。不是你一個人——是柳溝村所有的人。但你是第一個。你永遠是第一個。”
晚上回到柳溝村，陳秀蓮在灶房裡做了一桌子菜。小杰吃了兩碗米飯，然後去堂屋裡做奧數題了。
陳秀蓮收拾了碗筷，洗了手，走到灶房門口，回頭看了周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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