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蘭和沈秋嵐在村委會辦公室關起門來談了一個多小時。
周凡推門進去的時候，兩個女人正對著手機螢幕上的資料討論著什麼，桌上攤著好幾份打印出來的檔案。
沈秋嵐的眼鏡推到了額頭上，手指在螢幕上劃拉著，語氣急促而剋制。
“段明被調去管後勤之後，表面上消停了，但背地裡還在搞小動作。孟總那邊截獲了一封他發給董事會的郵件——建議康仁調整供應鏈戰略，逐步放棄小規模合作基地，轉向大規模集約化採購。柳溝村被他列為‘小規模合作基地’的典型案例。”
秦若蘭把手機轉向周凡，螢幕上是一份郵件的截圖，發件人是段明，收件人是康仁董事會全體成員。
“他的核心論點有三個。一是我們的產量不夠大，無法滿足康仁未來五年的戰略需求；二是我們的檢測成本太高，每批貨都要送省藥檢所，費用比大規模基地高三倍；三是我們的輪作制度導致供應不穩定，每年有一半的地塊在休耕。他建議康仁逐步減少對柳溝村的採購量，轉而跟內蒙和甘肅的大型基地籤獨家協議。”
沈秋嵐在旁邊咬著筆帽，臉色沉下來。
秦若蘭把手機收回去，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說的三條都是事實。我們的產量確實不夠大，檢測成本確實偏高，輪作確實導致供應不穩定。但事實不等於結論——規模小不代表質量差，檢測成本高是因為品質好才值得檢，輪作導致的短期減產恰恰是為了長期可持續。可惜——董事會不一定會聽這些道理。他們只看數字。段明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說的全是真話，但拼起來就是一個假結論。”
“孟總怎麼說？”
“孟總說他會把這個議程擋下來——但不能擋太久。你們需要用事實來反擊。最好的反擊就是——證明小規模基地可以做出大規模基地做不出的東西。”
秦若蘭從檔案堆裡抽出一張表，“這是季老師去年的檢測資料——你們的黃芩苷含量是藥典標準的兩倍到兩點三倍。”
“這個資料如果能在國際期刊上發表，成為行業標杆，段明的‘規模化至上論’就不攻自破。孟總說——只要你們能拿出國際級的學術成果，他就能在董事會上幫你們說話。”
沈秋嵐把眼鏡推下來，刷刷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季老師的論文已經在寫第三稿了。合作者是吳教授和省藥檢所的蘇檀。”
“蘇檀？”秦若蘭挑了一下眉毛，“市藥監局那個蘇檀？上次來抽檢的那個？”
“對。她在省藥檢所的學術期刊上發過好幾篇論文，願意跟季老師合作。如果這篇論文能發在核心期刊上——柳溝村的土壤資料就有了學術背書。段明說我們的檢測成本高——到時候所有的檢測資料都出自第三方的學術機構，比他指定的檢測中心更權威，他想在檢測上做手腳都做不了。”
秦若蘭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桌上的檔案整理好放進公文包裡，站起來，在辦公室有限的空間裡走了幾步。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步都帶著某種精確計算的節奏。走到第二遍的時候她停住了。
“好。學術反擊，這條路可以走。但要快。段明不會等論文發表才行動——他可能已經在佈局了。你們把論文儘快定稿，我幫你們聯絡幾個核心期刊的編輯部——康仁在學術圈也有些影響力，但這個影響力是雙刃劍：段明能用，我也能用。蘇檀那邊——讓她在省藥檢所的官方渠道上幫你們站個臺。”
她把公文包拎起來，風衣的腰帶在腰側打了個利落的結。走到門口時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沈秋嵐最後落在周凡身上。
“我明天一早就得飛回華南——那邊有個不能推的談判。今晚住招待所。不過——睡覺之前，我想去井臺邊坐坐。不聊工作——就是想坐坐。老井臺，月光，藿香。上次在井臺邊——是我這輩子最放鬆的一個夜晚。今晚——能不能再有一次？”
晚上十點，秦若蘭換了件輕便的棉布襯衫和運動褲，跟在周凡身後沿著村道往老井臺走。
後山的藿香花已開了小半，紫色花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井臺邊的青石板還是老樣子，被月光照得溫潤光滑，井水映著天光，微微泛著銀鱗般的波紋。
“上次坐在這裡——是我最難的時候。董事會逼我交權，前夫在背後捅我刀子，鄭維趁火打劫。我覺得自己被扒光了站在十字路口，身上所有的標籤都被撕掉了。然後你坐在旁邊，什麼都沒說，給我遞了一杯熱水。”
她側頭看著他，月光底下她短髮齊耳，耳垂上的珍珠在微微發光，整張臉顯得很乾淨——不是那種精心修飾的精緻，是卸下了所有防備之後的乾淨。
“今天坐在這裡——我已經打贏了。華南區站穩了，段明被邊緣化了，董事會沒人敢小看我。但贏了之後，我反而更明白了一件事——贏不是終點。贏完之後還能不能找回自己，才是真正的終點。你幫我找回了那個被雨淋溼的自己——不止一次，是每一次。每次我來柳溝村，你都幫我確認一次——秦若蘭還在。”
她把手放在井臺邊沿上，掌心貼著冰涼的石板，然後側過身面對周凡。棉布襯衫的領口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今晚我不是來談工作的。工作的事下午已經談完了。今晚——我是來跟自己確認一件事。這件事在華南的時候我不敢想——因為想了就會分心，分心了就會輸。但在柳溝村——在井臺邊——我敢想。周凡——如果有一天我退休了，能不能在這裡買塊地？不是以康仁的名義——是以我個人的名義。不當秦總，不當秦家的獨生女，就當秦若蘭——柳溝村的秦若蘭。在後山有塊地，種藿香，種黃芩，種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早晨起來，推開窗戶看見的是山，不是會議室。”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胸口上。她的掌心不再像白天那樣冰涼，在井臺邊坐了這一會兒，已經被夜風和月光捂得溫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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