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孩子們的自然筆記一張一張取下來，按班級分類裝進檔案袋裡。
周凡幫她搬桌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教室裡的灰塵照成了一道金色的光柱。
“王小丫的畫被貼在展示牆最中間的位置——她高興壞了。”柳如茵把最後一張畫放進檔案袋裡，直起腰來擦了擦汗，“剛才她乾媽趙姐跟我說——你蹲下來跟小丫說話的時候，她差點哭了。她說小丫從小沒爹，在村裡老被人欺負。後來上了學，有了柳老師，有了周叔叔，整個人都變了。以前不敢跟人說話，現在敢上臺領獎了。”
她把檔案袋放在講臺上，走到窗邊。窗外操場上孩子們都散了，只剩下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晃。
“趙姐說的是真的。小丫剛來學校的時候，不說話，不跟人玩，課間一個人蹲在角落裡。”
“後來你開始來上自然課，她第一次舉手回答問題。那天放學以後我激動得在辦公室裡哭了一場——不是難過，是高興。一個孩子從一個字不說，到敢舉手，你知道這中間需要多大的安全感嗎？這個安全感——不是我一個人給的，是你幫我一起給的。”
她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鑲了一圈金邊。
“現在教室都空了。家長都走了，孩子們也走了。就剩我們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但很穩，“我有樣東西給你看——在宿舍。”
柳如茵的宿舍在教室後面，一間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乾淨整潔。
桌上鋪著一塊碎花桌布，書架上整齊地碼著教案和自然科學的書籍，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小相框——是她和孩子們在桂花樹下的合影，周凡站在最邊上，被孩子們擠得只能露出半邊身子。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開啟來，裡面是一份列印好的檔案。
“這是我的續約合同。三年。”她把檔案放在桌上，“下週一交到縣教育局去。簽了之後——我就算在這裡紮根了。不是支教老師，是正式在編的鄉村教師。工資不高，但我能養活自己。宿舍雖然小，但夠住。學校雖然只有四十幾個學生，但每一個我都叫得出名字，每一個我都知道他們喜歡畫什麼、害怕什麼、長大想做什麼。這個學校——就是我的家。”
她把檔案放回檔案袋裡，然後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年輕女人特有的乾淨和篤定。
“續約的事——我跟沈主任商量過，跟趙姐商量過，跟老孫頭商量過。所有人都支援。就差一個人——你。”
“我支援。”
“不一樣。你跟他們不一樣。”她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只隔了半個手臂的距離，“他們支援是因為工作需要。你的支援——不只是工作需要。”
“我想要你支援的是——我續約，不只是為了這四十幾個孩子。也是為了你。我想跟你待在一個村裡——不是支教的那種待法，是紮根的那種待法。以後你在衛生室坐診，我在教室裡上課。你在後山採藥，我在操場帶孩子們做自然筆記。你給村民看病，我給孩子們改作業。我們做的事不一樣——但都在同一個村子裡，呼吸同一座山的空氣，看同一片藿香花開。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把檔案袋放回抽屜裡，然後走過去把窗簾拉上。
午後的陽光被擋在外面，屋子裡一下子暗下來，只剩下一盞檯燈在書桌上亮著。
她轉過身，背靠著書桌，開始解裙子背後的拉鍊。
“我媽上次來考察你——通過了。她說你是好人，但太忙了，怕你顧不上我。我說我不需要你顧——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好。我只需要你偶爾來宿舍坐坐，喝杯茶，看看我新改的作業。還有就是——”她笑了一下，臉紅了，但眼睛沒躲，“還有就是偶爾像現在這樣。”
淺藍色的棉布裙子從肩膀上滑下來，落在腳邊。
她在臺燈的暖光裡安靜地看著他，然後拉著他的手，讓他的掌心貼在自己心口。
“心跳。每次你靠近，它就跳成這樣。不是害怕，是這個人來了。”
她把他的手從胸口移到小腹上，動作輕輕的，像在做自然筆記時描一株植物的輪廓。
“這裡，你第一個認識。不是檢查，是認識一個叫柳如茵的女人——一個打算在柳溝村紮根的女孩子。”
她讓他躺在自己窄窄的床上，被子半掩著兩個人貼近的身體。
午後的宿舍很靜，只有窗外桂花樹偶爾搖一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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