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柳溝村的藿香花全開了。
後山的梯田從新綠變成了紫綠的海洋,藿香花穗在陽光下泛著淡紫色的光。
這個時節也是柳溝村最美的季節——每年立夏前後,省城和縣城來拍照的人會把村道上的小賣部擠得水洩不通。
柳如茵站在村小學的操場上,帶著學生們做自然筆記。
孩子們散坐在桂花樹下,每個人膝蓋上攤著一個本子,用彩筆畫今天看到的植物。
柳如茵蹲在一個小女孩旁邊,用手指點著她畫的那株藿香:“花穗是淡紫色的,你用這個顏色——對,就是這支。葉子是深綠的,葉脈用淺綠輕輕描一下。你畫得真好。”
小女孩仰起頭:“柳老師,周叔叔今天來不來上自然課?”
“周叔叔今天在衛生室坐診,來不了。不過他讓我帶了這個——”柳如茵從包裡拿出一個透明的標本瓶,裡面泡著一株完整的藿香,根、莖、葉、花穗都清清楚楚,“這是周叔叔昨天在後山挖的,專門給你們做標本用的。誰今天畫得最好,這瓶標本就放在誰的課桌上放一週。”
孩子們一片歡呼,埋頭畫得更起勁了。
柳如茵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棉布裙子,頭髮編成一根粗辮子垂在胸前,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
三年前剛來柳溝村的時候她還像個大學生,現在臉上多了一點太陽曬出來的健康色,眼睛裡的光比三年前更穩了。
放學後,柳如茵把教室收拾好,拿著那瓶標本走到衛生室門口。
周凡正在給一個小孩看嗓子,她靠在門框上等著,手指在標本瓶上輕輕敲著。
小孩看完病跑出去了,她才走進來,把標本瓶放在診桌上。
“你的藿香標本。孩子們搶著要——最後給了畫得最好的王小丫。”她在診床邊坐了下來,把辮子甩到肩後,“你今天沒來上自然課,孩子們都想你。王小丫問——周叔叔是不是不喜歡我們了。我說不是,周叔叔是太忙了。她說——那我把藿香畫得最好,周叔叔會不會來看?”
“下週我去。”
“說定了。”柳如茵的嘴角翹起來。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個小信封,“這個是給你的——不是信,是邀請函。下週六我們班要辦一個‘藿香花自然筆記展’,在操場上。展出的都是孩子們畫了一個春天的作品。你作為特邀嘉賓——來給孩子們頒獎。”
“獎品是我自己買的小本子,不貴,但孩子們特別在意。你是他們最崇拜的人——你在頒獎臺上說一句話,比我說十句都管用。”
她把邀請函放在診桌上,然後靠在他對面的藥櫃上,兩隻手背在身後,腳尖輕輕點著地。
“還有一件事——我媽下個月要來。她上次來還是去年,那時候她還不放心我在村裡教書。回去以後看了顧記者的專題片,又看了《土壤·續》,終於不再催我回縣城相親了。她說——柳如茵,你要是能在柳溝村幹一輩子,媽就放心了。我說——不光是幹一輩子,我還想在這裡安家。她沉默了一會兒,問——跟誰安家?我說——還沒定。但不是一個人。”
她的耳根紅了,但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我沒跟我媽說你。不是因為不敢——是想等我自己先定下來。”
“今年暑假我的支教合同到期,可以續簽三年。三年之後——我想把編制從縣裡轉到鎮上來,就在柳溝村小學紮根。到時候,我就算是在這裡安家了。然後我再跟我媽說——跟我安家的那個人,你認識。你上次來,他還幫你拎過箱子。”
她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吻了他。
她的嘴唇很軟,帶著一種年輕女孩子特有的清新和羞澀——雖然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吻他了,但每次吻都還是微微發抖。
“下週六頒獎——你一定要來。不是以村醫的身份,也不是以副主任的身份——是以——”她頓了一下,耳朵更紅了,“以孩子們心裡那個‘柳老師的周叔叔’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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