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可可走後第三天，柳溝村下了一場大暴雨。
那雨來得毫無預兆，上午還晴得好好的，下午三點多天就黑下來了，烏雲從西邊山頭壓過來，一道閃電劈開天幕，接著就是瓢潑大雨。
周凡當時正在後山檢視規劃區的地界樁，雨來得太快，還沒來得及跑到避雨的地方，渾身就溼透了。他跑進半山腰一棟廢棄的老屋——那是田園綜合體規劃區裡的一處空房子，以前是護林員住的，後來廢棄了，連窗戶玻璃都沒了，只剩下四面土牆和半片破瓦頂。
他站在破瓦底下躲雨，掏出手機一看，沒訊號。
雨越下越大，山上的水順著坡衝下來，黃泥湯一樣漫過老屋的門檻。周凡往屋裡退了幾步，踩到一堆乾草，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誰？”
是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警覺。
周凡循聲看去，老屋最裡面的牆角里蹲著一個人影，抱著一團東西縮在角落裡，渾身溼得像落湯雞，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看不清長相。
“是我，村衛生室的周凡。”周凡蹲下來，藉著昏暗的光線看清了那張臉——年輕，二十出頭，鵝蛋臉，大眼睛，嘴唇凍得發紫，懷裡抱著一隻同樣溼透了的柴犬。
“你是？”
“我叫顧小滿，開民宿的。”姑娘聲音發顫，“就在下游五百米那片竹林邊上，‘雲起小築’。雨下得太大，上面有棵樹倒了，把我院牆砸了個口子，我追狗追到這兒，回不去了。”
周凡想起來了，下游竹林邊確實新開了家民宿，去年才裝修的，老闆是個外地來的年輕姑娘，村裡人提起過，但他一直沒去過。
“狗？”
顧小滿把懷裡的柴犬舉起來給他看，那隻柴犬抖得像篩糠，可憐巴巴地哼唧著。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映出裡面黑色的吊帶和胸前的弧度——不算很大，但勝在形狀好，圓潤飽滿，像兩枚剛出籠的小饅頭。
“雨停就能回去了，先在這避避。”周凡脫下自己的外套擰乾，遞給她，“披上吧。”
顧小滿接過去，抖開外套披在肩上，低頭說了聲謝謝。她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點鎮江口音，聽起來像在撒嬌。
雨越下越大，老屋的破瓦頂開始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濺起泥點子。顧小滿往牆角又縮了縮，把狗抱得更緊了，身子在發抖。
“冷？”周凡問。
“嗯，有點。”她咬著嘴唇，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小鹿一樣，溼漉漉的，帶著一種天然的軟萌，“周大夫，這雨什麼時候能停啊？”
“看樣子得下到天黑。”
顧小滿嘆了口氣，垂著腦袋不說話。柴犬在她懷裡扭來扭去，把溼毛蹭了她一身，她也不嫌棄，低頭親了親狗的腦袋：“沒事沒事，布丁不怕。”
周凡看著這一人一狗，心裡頭莫名軟了一下。他往四周看了看，牆角有一堆舊木板和幾個麻袋，大概是以前守林人留下的。他把木板架在牆角搭了個簡易的臺子，又把麻袋撕開鋪在上面，弄出塊勉強能坐的地方。
“過來坐這兒，上面不漏。”
顧小滿抱著狗挪過來，挨著他坐下來，兩個人並肩坐在牆角，頭頂的破瓦滴滴答答地響，外面的雨聲像擂鼓一樣，天地間只剩下水的聲響。
顧小滿緩過勁兒來，開始說話。她話很多，語速快，但聲音軟，講她怎麼從鎮江跑到柳溝村來開民宿，怎麼一個人裝修、刷牆、砍竹子圍院子，怎麼第一個月只來了兩個客人，虧得連電費都交不起。
“後來呢？”周凡問。
“後來慢慢好了，上個月來了十二個客人，都是衝著藿香花海來的。”她說起生意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凍得發紫的嘴唇也有了血色，“我還弄了個藿香主題房，床上撒幹藿香，客人說睡覺特別香。周大夫你哪天來住一晚試試，不收你錢。”
說完這話她忽然意識到什麼，臉一紅，低下頭去，手指絞著外套的衣角，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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